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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天渊 弗诺·文奇

2019-09-13 06:36

以他的身份,范·特林尼本来没资格进入舰队司令的舰桥,舰桥正在指挥重大行动时就更不可能了。老头子坐在一个双联备份通讯台前,却没做什么通讯工作。特林尼是三级战斗程序规划员,但即使这么低级别的工作,也没人见他干出什么成绩来。他好像全凭自己高兴四处游来荡去,大半时间消磨在船员休息室里。大家都知道,舰队司令帕克尊重老年人,甚至到了有点不近情理的地步。看样子,只要范·特林尼不捅什么娄子,逍遥自在就能领到薪水。 现在,特林尼侧着身子坐在他的岗位上,闷闷不乐地听着通讯流中的轻声应答。他的目光越过技术人员和战斗员,望着一排排公用显示屏。 青河和易莫金飞船的联合登陆行动进行得小心翼翼。在帕克司令的舰队中,上上下下弥漫着对易莫金人深深的不信任感。所以不搞船员混编,还特别设置了冗余通讯网,以防出现紧急情况。帕克司令把他的主要舰船编进三个集团,安插在易莫金船只中间,每个集团负责登陆行动的三分之一。这样一来,易莫金人的每艘飞船、每艘登陆舰、每组船员,都处于青河人的严密监视之下,任何背叛迹象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这一切大都显示在舰桥的互动图像中。在“东集团”转发过来的图像上,特林尼看见三艘易莫金重型起重飞船从行星海洋的冰冻表面上升空,三艘船共同牵引着一大块二十五万吨重的冰。这是第六趟了。火箭尾焰将冰面照得雪亮,特林尼可以看见上面一个深达数百米的大洞。蒸汽冲天而起,遮住了海床上凿出的深沟。声频探测表明,这部分海底地壳中蕴藏着丰富的重金属,他们正用与切割冰块时相同的凶猛力量挖掘着这些矿藏。 那边没什么可疑的,但分配战利品时可能就不一样了。 他研究着表示通讯状态的视窗。双方此前一致同意公开传送飞船之间的通讯对话。许多易莫金专家正在频道上与青河方的相应人员交换意见,他们对迪姆小队在那道干谷里的发现大感兴趣,挤出了每一滴能挤出的情报。他想起他们刚才提出的一把攫走当地人工制品的建议。有意思。跟青河太不一样了,倒有几分像我干的事。 易莫金人到达前不久,帕克把舰队的舰载微型卫星撒在近地空间。现在,这一片空间中充斥着数以万计拳头大小的小卫星。巧妙地微调之后,它们不断在易莫金舰船附近出没,光靠巧合无论如何达不到这么高的频率。微型卫星的报告直接发到舰桥的电子情报视窗上。据它们报告,易莫金舰船之间的短距离通讯极其频繁。也许是各飞船自动化系统之间的对话,但更有可能是经过加密的舰队协同,是狡滑的敌人在进行作战部署。(范·特林尼从来没有把易莫金人看作其他任何类型:他们是敌人。) 不用说,帕克的人也注意到了这些迹象。虽说过于谨小慎微,但这些青河战斗员仍然十分精明。特林尼看着三个战斗员争论着从易莫金发射器不断涌来的一波波广播信号。一位低级战斗员认为,这种信号混合了物理层信号和刺探软件,两者密织在一起。真要是这样的话,这种技术就比青河自己的电子战手段更加高明了—这是不可能的。高级战斗员皱着眉头,冷冷地盯着自己的下属,仿佛此人故意要让他头疼似的。连打过仗的人都没明白过来。特林尼的表情更阴郁了。 通过私人频道传过来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怎么看,范?” 特林尼叹了口气,嘴唇几乎没动,对着自己的通话器低声嘀咕道:“你自己也知道,萨米,气味不对啊。” “如果你能转移到后备控制中心,我会放心得多。”从字面上讲,范·纽文号的“舰桥”才是全舰队的司令部。但事实上,这艘飞船能住人的地方分布着无数控制中心。舰桥上可以看到的半数人员只是影像,其实身处别的地方。从理论上说,分布式指挥中心使敌方更难以摧毁舰队的神经中枢。仅仅是理论。 “还有一种更好的办法。我已经切人了一艘交通艇,可以作舰外遥控。”老人从他的座椅上飘起来,无声无息游过一排排舰桥技术人员身后,游过显示重型起重飞船的视窗、显示正准备从干谷升空的迪姆小队的视窗,游过一个个易莫金人的影像一一那些脸,表情太紧张了……游过显示着不祥征兆的电子战视窗。没有人留意他的行动,除了萨米。他滑出舰桥舱门时,萨米·帕克望着他。特林尼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帮没种的蠢才,几乎没一个带种的。只有萨米和凯拉·利索勒特明白事理,知道必须先发制人。但他们劝说不动贸易委员会里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在跟易莫金人对面磋商之后,他们仍旧没有醒悟过来:对方的背叛是铁板钉钉的事!这些人不仅没有作出正确决策,反而让一个文尼家的人替他们决定。文尼家的人! 特林尼滑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放慢速度,在交通艇位停下,打开他事先准备好的那艘船的舱门。我应该劝说利索勒特哗变。副司令指挥着自己的船,无影手号,兵变是可以做到的。一旦她开始开火,萨米和其他人一定会加入进来。 他滑进交通艇,启动闭锁的吸盘。可我却什么都没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后脑什么地方开始疼起来,越来越疼。从前,再紧张也没头疼过。他晃晃脑袋。说实话吧,事实上,他不可能说服利索勒特发动兵变,因为她是极少数真正具有荣誉感的人。所以。他只能尽量利用手头的东西,尽自己的努力。萨米带来的武器佃真不少啊。想起过一会儿会发生的事,特林尼笑了。就算对方先以手,敢说最后直立不倒的还是我们。交通艇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青A旗舰,特林尼研究着最新进程,计划着,安排着。对方会怎么下手?只要他们别马上动手,他说不定能取得萨米武器系统的远程控制权……单枪匹马来一场兵变。 已经有很多征兆证明背叛正在进行,但即使是范·特林尼都没有注意到那个最明显的迹象。要想发现那一点,你必须事先知道对手的攻击方式才行。 伊泽尔·文尼对头顶上紧锣密鼓展开的军事行动惜然不知。行星地表的工作很艰苦,也很刺激,没多少时间疑神疑鬼。他这一生中,在行星表面反过的时间一共只有几十兆秒。虽说平时坚持锻炼,又有青河的医药支持,化还是觉得很累。头一千秒还相对轻松些,但现在,他每一块肌肉都阵阵作痛。还好他不是惟一一个窝囊废,小队所有人看样子都精疲力竭了。最后清扫就是不断检查、反复检查,确保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任何来过的痕迹都会在开关星重放光明的烈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过程漫长得简直看不到头,但最后总算完了。 爬上登陆艇所在的半山腰时,迪姆队长还把脚拧了。要是没有登陆艇上的绞盘,完全靠人力爬上山是不可能的。上船之后,连脱下太空服放好都是一种痛苦。 “老天呀。”本尼瘫在文尼身旁的座椅里。登陆艇升空了,过道两旁一片呻吟之声。精疲力竭中,文尼却产生了一种成就感:这次着陆为舰队提供了大量信息,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他们的辛苦没有白费。 迪姆小队的队员们开始闲聊起来。登陆艇的推进火箭发出阵阵嗡鸣,像次声波一样,声音好像是从他们的骨头缝里发出的,一阵阵往外冒。文尼仍然听得见头顶轨道上公开频道里的对话,但没有特里克西娅的声音,这会儿也没人跟迪姆的小队通话—不能说完全没人:奇维一直想跟他聊聊,但伊泽尔实在太累,没精力哄那个捣蛋小鬼。 行星弧形表面另一边,重型起重飞船的进展落后于预定计划。无污染核爆炸从封冻的海里炸出了几百万吨冰块,但开掘地点被水蒸气弄得雾蒙蒙的,搞得接下来的工作很棘手。那个易莫金人布鲁厄尔正在抱怨,说他们与一艘起重飞船失去了联系。 “可能是因为你们的视角不好。”频道里传来一个青河人员的声音,“那些船我们这儿能看见,其中一只因为雾气有点看不清,但它的位置似乎挺好……请稍等……” 几秒钟过去了,更“远”的一个频道里,一个声音正说着医疗方面的事儿,有人在零重力环境中呕吐了。接着,刚才那个负责飞行管制的青河人的声音又回来了,“奇怪呀,我们丢了东海岸行动的图像。” 布鲁厄尔厉声道:“你们肯定有备用线路吧。” 青河的人没有回答。 传来第三个声音:“我们感应到电磁脉冲。表面爆破你们的人不是已经搞完了吗?” “当然!”布鲁厄尔生气地回答。 “又来了三道脉冲。我—长官!” 电磁脉冲?文尼挣扎着想坐起来,但登陆艇的加速度实在太大,突然间他头痛欲裂。多说点情况,该死的!可刚才说“长官”的那个青河人—听声音好像是个战斗员—不开口了,更可能是切换到了加密通讯模式。易莫金人的声音变得怒气冲冲:“我要求与你们的负责人通话,马上通话。你们的瞄准激光对准了我们,那东西我们认得出来!关闭激光,不然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伊泽尔的头戴式显示系统骤然失灵,他现在看到的只是登陆艇的舱壁。然后,显示系统闪烁着重新调出墙纸,但现在的图像仅仅是紧急处置程序随机调出的。 “妈的!”是吉米·迪姆。小艇前部的队长飞快敲击着命令面板。文尼身后某处响起呕吐的声音。真像那种突然间一切全乱套了的噩梦。 就在这时,推进火箭停机。三秒钟后,紧紧压住文尼胸口的压力舒缓了,零重力的熟悉感觉又回来了。他一拉座椅安全带,朝迪姆飘去。 他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从上往下看着紧急情况显示屏,和迪姆头并头,又不妨碍队长的视线。“我们真朝他们开火了?”老天,头真疼啊!疼得连迪姆控制台上的图像似乎都晃动起来。 迪姆稍稍侧过头,望着伊泽尔。从他脸上的表情看,队长显然也处于极度痛苦中,连动都不大动得了。“我不知道舰队在干什么,丧失了互动图像。坐下,系好安全带……”他身体前倾,仿佛这样有助于把注意力集中到显示屏上,“舰队通讯网已经进人高密级,我们偏偏只有最低安全权限。”也就是说,除非帕克的战斗员直接对小队下达指令,他们几乎得不到任何信息。 文尼的屁股在天花板上重重地一撞,他开始滑落下来。应急自动驾驶切了进来,强行取代手动驾驶,登陆艇在急转弯,事先没有任何警告。肯定是舰队司令部的直控,准备再次启动他们的推进火箭。文尼在迪姆身边坐下,刚系好安全带,主推进火箭便在十分之一个标准重力下点火了。“他们在把我们调人更低的轨道……可我没看见有谁来跟咱们汇合。”迪姆道。他挣扎着伸出手指,笨拙地拨弄着显示屏下的密码区,“好吧,我自己来,四下闻闻……只盼帕克别发脾气……” 两人身后又传来呕吐的声音。迪姆想转头看看,却疼得脸一皱。“你还能活动,文尼。去瞧瞧。” 伊泽尔顺着通道里的梯子滑下去,让十分之一的重力推着自己向前飘动。青河人终身都生活在不断变化的加速度中,他们有最好的医疗手段,加上从小培养,极少产生因方向感丧失造成的不适感,可现在祖芙·杜和范·帕蒂尔都在吐,本尼·温也在安全带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蜷成一团,双手捧着脑袋,痛苦万状地摇来晃去。“压力太大,受不了……受不了……” 文尼滑到帕蒂尔和杜身旁,用吸尘器轻轻吸掉从他们连裤工作服上淌到甲板上的秽物。祖芙抬起头,窘迫地望着他,“这辈子从没吐过。” “不是你出了毛病。”文尼道。他竭尽全力想在不断挤压、越来越剧烈的痛苦中考虑这个问题。真蠢,真蠢,真蠢。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明白过来?抢先发动袭击的不是青河,不知怎么回事,先动手的竟然是易莫金人。 忽然,他又能望到船外的情况了。“我这儿,本地互动图像恢复了。”耳机里传来迪姆的声音,队长的话被疼痛截成了一个个短句,“五枚高速炸弹,易莫金人的……目标:帕克的旗舰……” 文尼身子探出椅背,向外望去。从登陆艇的视角看,导弹正朝远处飞去:五颗影影绰绰的小星星,越飞越快,越飞越快,逼近青河的范·纽文号。导弹的飞行路线不是平滑的弧线,它们不断转弯,上下起伏。 “肯定在用激光打它们,导弹在躲。” 一点星光骤然消失。“打中一枚!我们……” 四点星星迸成耀眼的闪光,辉光不断向外推,越来越大,比那轮黯淡无光的太阳亮一千倍。 然后,这幅景象蓦地消失。船舱里灯光一暗,忽闪忽闪又亮了,接着再次熄灭。最底层的应急系统启动了。船舱里亮起半明半暗的道道红光,映出设备舱、气密门、紧急控制台。这套系统可以抗辐射,但智力太低,也无法提供足够的动力,连后备图像都没有。 “帕克的旗舰怎么样了,队长?”文尼问。四枚近距离引爆弹,那么可怕的闪光,像一个盒子,把旗舰包围在中间。景象已经消失,却永远留在他的记忆中。“吉米!”文尼冲着小艇前部尖叫起来,“范·纽文号怎么样了?”红光似乎在他眼前闪动,这一声大叫几乎让他昏了过去。 响起迪姆的声音,嘶哑,响亮。“我、我想……它、完了。”烧了,汽化了。没有什么词句能缓和其中赤裸裸的残酷,“我什么都看不到……但那是四枚核弹啊……老天,几乎直接命中!” 另外几个声音插了进来,含混不清。文尼起身向前走去,就在这时,十分之一重力下的火箭推进停止了。没有控制它的大脑,没有光,登陆艇只是一具黑漆漆的棺材。平生第一次,伊泽尔·文尼感受到了生活在地表的人对失重、丧失方向感的恐惧。零重力,可能意味着他们已经到达预定的低轨道,但同样可能表示他们正沿着一条弧线向下坠落,最终撞上行星表面…… 文尼强压下惧意,向前飘去。他们还有紧急控制台可用,还可以从通讯频道中听到别人的只言片语。他们可以利用本舰自动驾驶仪飞行,与青河舰队的残存飞船汇合。头越来越疼,伊泽尔一生从未经历过这种剧痛。一盏盏红色应急灯好像越来越暗。他感到自己的清醒意识仿佛被人向下德去,恐惧和惊慌则从心底涌起,吞没了他。他却束手无策,什么都做不了。 在他丧失神智之前,命运总算对伊泽尔·文尼显示了一次仁慈。他想起来了:特里克西娅·邦索尔不在范·纽文号上。

总的来说,伊泽尔·文尼的童年是无忧无虑的,在父母荫庇下度过。只出过一次真正的生命危险,就算那一回也不过是一次愚蠢得近乎犯罪的意外。 即使以青河的标准,文尼·23也是个分布极广的家族。家族的有些支系彼此之间数千年都没有接触。比如文尼·23·4与文尼·23·4·1,与他们隔着半个人类活动空间,几千年从未聚首。几个分支各自赚取财富,繁衍后代。分开这么长时间,也许最好不要重新汇合到一起。但如果有机会小聚,当然是件天大的幸事。有一次,家族的这三支各有许多人前往老基勒,而且恰好在同一时间。于是,三家人在一起盘桓了一些年,建起大多数定居丈明会称为王宫的营帐,共同生活,饶有兴味地探究共同祖先传下来的不同后代发展成了什么样子。文尼·23·4·1现在成了一个民选首领家族,管理他们所在地区的公共事务。当然,公务也没有妨碍他们做生意。可菲利帕姑妈很反感家里人参加选举。小文尼记得她说过,“什么民选!哪天投票取消财产权怎么办?”·23·4一系则更近于伊泽尔的父母熟悉的那些支脉,不过他们的尼瑟语让人很难听懂,这家人不太注意以青河广播为标准调整自己的发音。标准是件大事,甚至比贸易黑名单还重要,他们真不应该忽视。有一次,大家同去野餐,一位亲戚检查了孩子们的太空服,他的机器人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可那位亲戚忘了一件事:远亲侄子需要的“大气持续秒数”和他自己的孩子们不一样。野餐地点是一颗小行星,伊泽尔爬到一块围绕小行星旋转的岩石上,玩得高兴极了。平时他只能听凭人家摆弄,而现在,这个小小的世界是他自己的,他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双脚摆弄它。可他的空气快完了,身边又没人,玩伴们都在其他岩石上建立自己的小世界。野餐地点的监控器以为伊泽尔的大气还能持续很长时间,所以忽略了孩子的太空服发出的呼救信号,直到他的心电图成了一根直线才意识到出了大事。 伊泽尔只记得自己在一个特制的新看护室醒来。以后的好多千秒,大家众星捧月,待他像个国王。 所以,从冷冻冬眠状态清醒过来时,伊泽尔·文尼向来情绪很好。和别人一样,他也会暂时丧失方向感,身体也一时有些不适,但童年的经历让文尼坚信,不管他身处何地,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一次最初也没什么不同,症状比平时还缓和一些。他躺在接近零重力的环境中,舒舒服服地裹在床上……一切都是那么周到,真跟画里一样。特里克西娅讨厌那些画。这个念头跳出脑海,像一根金线,一下子便把前后事件贯串起来。特里克西娅,特莱兰,前往开关星的任务……还有,这不是他这次旅途中第一次醒来,之前出过事,很糟糕的事:易莫金人的袭击,己方是怎么反败为胜的?这次冬眠前最后的i己忆是……是什么来着?一艘自主能力严重受损的登陆艇,飘浮在黑沉沉的太空中。帕克的旗舰被消灭了,特里克西娅…… “我想我们已经把他带出来了,统领大人。”一个女人的声音道。 他几乎有点不情不愿地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坐在他床头的是安妮·雷诺特,她身边站着托马斯·劳。 “啊,见习生文尼,很高兴看到你重返幸存者的行列。”劳的笑容既关切,又庄重。 伊泽尔张了好几次嘴才吐出一句能听明白的话。“怎么……出了什么事?我在哪儿?” “你在我的旗舰上。从你们的舰队向我方发动袭击算起,现在已经过了八天了。” “啊?”我们袭击你们? 劳的头稍稍一侧,探询地望着文尼。文尼的话音含混,他没听清。“唤醒你时我希望在场看着。细节方面,雷诺特主任会告诉你的。我只想对你说,我全力支持你。我现在任命你为青河探险舰队残余部分的管理主任二”他站起来,轻轻拍拍文尼的肩膀。文尼瞪眼望着这个易莫金人走出房间。管理主任? 雷诺特带给文尼一套组合视窗,里面包含的内容他简直无法接受。不可能全是谎言……一千四百名青河人死亡,接近舰队全员的半数。青河的七艘主力星际飞船中四艘被摧毁,余下三艘的磁场吸附式推进器损坏了。小型艘只大多不是被击毁,便是遭到重创。劳的人正急着回收战斗中散逸在近地轨道的失散人员和船只。他们仍然希望将“联合行动”继续下去。从阿拉克尼星球已经拉回来大批挥发矿和普通矿石,这些原料足以维持易莫金人正在兴建的居住区。居住区不止一个,位于这个星系恒星与行星之间的拉格朗日①点。 她让他看了幸存者名单。范·纽文上的人员全部死亡,包括帕克司令和贸易委员会的好几名委员。未遭摧毁的舰船乘员大多还活着,但其中的高级官员都被冷冻起来了。 【①拉格朗日点是以著名的法国数学家和力学家拉格朗日命名的空间中的一个点,也被称为太空中的天平点。它存在于两个大的天体之间,由于受到两个天体的重力影响,位于这一点上的小型物体可以相对保持平衡,不需要动力推进以抵消引力作用二在任何两个大型天体之间,比如太阳和木星、地球和月球之间,理论上都存在五个拉格朗日点。】 在登陆艇的最后一刻,文尼的头撕裂般疼。但现在,疼痛已经无影无踪。据雷诺特说,他们已经治愈了他“不幸摧患的传染病”。谁都看得出来,只有经过工程改进的生化武器才能选择那么巧的时机全面发作。易莫金人撒谎的目的只是客气,几乎不是为了掩饰真相。他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先发制人,从来没打过别的主意。 至少,安妮·雷诺特撒谎的时候一本正经,并没有笑。不过她几乎从来没笑过。人力资源部主任雷诺特。就连特里克西娅都没意识到这个头衔的含意。雷诺特从来不直视伊泽尔的眼睛,最初他还以为她尚有一丝最起码的羞愧之心,后来才慢慢发现不是这个原因。在雷诺特看来,他的脸和舱壁一样毫无意思,引不起她的半点兴趣。她没把他看作一个人,对死者也没有分毫羞愧之心。 伊泽尔平静地读着报告,不动声色,就连看到萨姆·多特兰的死讯时也没有惊呼出声。特里克西娅的名字不在阵亡者名单上。他开始看没有进人冬眠状态的幸存者名单,上面同时开列出他们的安置情况。移送青河营帐的有将近三百人,已经全部转移到Ll点。伊泽尔的目光扫过名单,回想这些人:全是低级别人员,几乎没有特莱兰专家,也没有青河学者。没有特里克西娅,邦索尔。他调人下一个窗口……另一份名单。特里克西娅!她的名字在这儿,列入一个称为“语言部”的单位。 伊泽尔从视窗上抬起头,尽力用随便的语气道:“这个,嗯,列在这些名字旁边的字,是什么意思?”列在特里克西娅旁边。 “‘聚能’。” “什么意思?”尽管他不愿意,但语气中还是流露出一股焦虑。 “这些人仍在治疗。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容易复原。”她的眼光冷漠,毫无表情。 第二天,劳又来了。 “该把你介绍给你的新下属了。”他说。他们飘过一段长长的、笔直的走廊,来到停放交通工具的气密门。这个营地和宴会场馆不是同一个地方,稍稍有点重力,好像是建在一颗小行星上。停在气密门外的交通艇比青河带来的所有交通艇都更大些,装饰繁富,十分豪华,但又带着点原始味儿。船舱内摆放着低矮的桌子,还有一个环形吧台。他们四周是一圈宽大的视窗,显示着艇外的情况。都是肉眼可见的自然图像,没有经过增强处理。有一会儿工夫,劳没有打扰他,任他向外观看。 交通艇正从一个接地①营地的支撑架上冉冉升空。这个营地还没有完工,但看它的规模,跟青河探险队的主营帐不相上下。地面呈弧形,一大堆,像一头辱色的巨型怪兽。这是那几座钻石巨岩,易莫金人已经把它们连到一起了。奇怪的是巨岩表面并没有常见的坑坑洼洼,颜色也黯淡沉闷,跟普通的小行星没什么区别。但间或有些凿开的地方,被淡淡的阳光一照,顿时反射出道道虹彩。伊泽尔发现两块巨岩之间还有积雪,原来这里窝着大块大块的岩石和冰块,全都是新近切割下来的。肯定是他们从阿拉克尼星球弄上来的挥发矿和普通矿石中的一部分。交通艇飞得更高了,可以望到泊在钻石巨岩另一面的星际飞船。几艘飞船的长度都超过六百米,但跟巨岩相比却成了不起眼的侏儒。几艘船泊靠在一起,挨得很紧。只有遭受重创的船才会在船坞里靠得这么紧。伊泽尔飞快地数了数,又估计了一下自己这时看不见的船只数量。“你把所有飞船全都集中到这儿来了?在L1点?你真的还打算执行原来的潜伏方案?” 【①青河和易莫金人的居住区或营帐有的飘浮在空中,有的固着在小行星、行星表面,后者均称为接地。】 劳点了点头。“恐怕是这样,这件事,咱们最好还是摊开来说,开诚布公。那场仗打下来,我们双方全都损失惨重,濒于崩溃。单凭我们自己的现有资源,回家倒是办得到,但只能两手空空地回去。可是,只要我们能够携手合作……唔,在L1这个地方,我们可以密切观察蜘蛛人世界。他们要是真能进人信息时代,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利用这里的本地资源,重新振作起来。那样的话,远赴这个地方想找的东西,我们说不定还能拿到。” 嗯,长期潜伏,等待客户成长起来。青河人以前多次采用过类似策略,有的时候能成功。“难度很大呀。” 伊泽尔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对你们来说当然难,但我们易莫金人办得到,小家伙,不成问题。这些事,你最好现在就明白过来。”这个声音文尼以前听到过,就是这个声音,在易莫金人的杀戮开始之后还不断抗议青河人的反击准备。里茨尔·布鲁厄尔。伊泽尔转过身。金发大块头正朝他咧嘴笑着。这一位来得直截了当,“我们易莫金人干什么都要赢,这一点,蜘蛛人很快也会明白的。”不久以前,伊泽尔·文尼就坐在此人身旁,听着他对范·特林尼高谈阔论。金头发是个蛮子,凶横霸道。这一点当初还无关紧要。伊泽尔的目光越过船舱,落在安妮·雷诺特身上,她正专注地听着这场对话。从外貌上看,她和布鲁厄尔有几分相似之处,有点像兄妹俩,男的那头金发里甚至还泛着点儿红色。可相似之处到此为止。布鲁厄尔虽然讨厌,但却是个情绪化的人,心里想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二而从安妮·雷诺特脸上,文尼只能看出一丝不耐烦,其他什么表情都没有。瞧她注意这场对话的样子,跟观察花园泥土里的昆虫没什么区别。 “你也别担心,做买卖的小子,你们的驻地藏得很好,当地人别想发现。”布鲁厄尔一指前方的视窗,那儿有一个绿色光斑,勉强能算一个光环。那就是青河的营帐,“我们把它泊在主区的轨道上,八日轨道。” 托马斯·劳客气地抬起手,几乎像恳求大家同意他开口说话。布鲁厄尔闭嘴了。“我们的时间不多,文尼先生。我知道安妮·雷诺特已经向你大致介绍了情况,但我还想多说几句,希望你能完全明白自己的责任。”他在手腕上轻轻抹了一下,青河营帐的图像顿时放大。文尼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野外营帐,边长只有区区一百米。他的眼睛注视着凹凸不平、加了衬垫的营帐外壳。他在那里生活的时间还不到二兆秒,曾经上千次诅咒过它的过分简朴。但现在,它是这里一切事物中最接近于家的地方,里面住着许多劫后余生的朋友。野外营帐本来很容易摧毁,但看它的情形,这个营帐并未损坏,连补丁都没打一个。里面所有隔间都充了气,投人了使用。帕克司令选择设营点的时候把它安排在离自己的旗舰很远的地方,劳也放了它一马,所以,你的新工作非常重要。作为我属下的舰队管理主任,你的责任相当于过去的帕克司令。你随时可以得到我的支持。这一点我也会让其他易莫金人明白。”瞥了一眼里茨尔·布鲁厄尔,“请你记住:我们能否成功—甚至能否生存下来—全都有赖于我们双方的精诚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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