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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节

2019-09-17 03:26

天俦放学回家,到爷爷家去,正碰上孙江成向县上、公社上来的工作组汇报法喇大队情况:“法喇历史起于何时,就谁也不知。全大队面积多大,也无确切数字。东西十三里,南北十八里,若沿边界走,要两天才能转一圈。如果是你们不习惯山路的同志去走,要走四天。全村共分中营、上营、下营、吊脚楼、老岩脚、尖山、横梁子、黑梁子、头道岩、二道岩、三道岩、光头坡、黄毛坡、空欢喜、洗羊塘、绿荫塘、大红山十七个生产队。人口三千三百人,全是汉族。若真要分乡,我建议划大红山、洗羊塘、绿荫塘、尖山、光头坡、黄毛坡成立一个乡。这样老法喇大队就划为新的法喇乡和大红山乡。” 组长取地图出来看了,说:“按你的意思是东北面成立大红山村,西南仍为法喇村?”孙江成说:“对。这样大红山乡有近一千人口,法喇乡仍有二千三百人,都还是全区人口大乡。的确法喇大队太大了,无法管理,划为两村是可以的。”组长说:“划为两村的原因,地盘大、人口多只是一个因素,关键的问题是老法喇大队是我县海拔最高的大队,集高寒、贫穷、交通不便为一体。尤其大红山、洗羊塘一带更是偏僻,另立一乡,有利于老法喇大队的发展,便于三千多群众早日脱贫。”诸人又问了一些情况,就漫无边际地问起法喇的历史来了。孙江成说:“法喇村何时有人居住,无从得知了。最先进法喇来的,有的已搬走了。现在的近三十来姓人家,有的二百年前、有的一百年前、有的几十年前到法喇来。现在人口最多的是上、中营吴家,有四百多人;下营姜家,三百多人;横梁子陈家,三百多人;吊脚楼谢家,二百多人;头道岩王家,一百八十多人;老岩脚罗家,一百六十多人;二道岩岳家,一百五十多人;空欢喜安家,一百二十多人;光头坡崔家,一百多人。其余几十人不等。像我们孙家,都在黑梁子,三十多人。” 组长说:“法喇在外工作的有多少人?”孙江成说:“前年在公社开会,荞麦山大队吹他们在外工作的多,法喇就和他们比,结果法喇在外工作的六十八人,他们六十七人,少一人。这几年我们又有几个工作,共七十三人。”组长问:“有没有大学生?”孙江成说:“有什么大学生!最早是中营的邵老师,比我大三十岁,清朝末年出去读过老章书,秀才都没考着,他是法喇第一个读书人,去时全村欢送,回来全村敲锣打鼓迎回来。以后他就在法喇教书,我都是他的学生。以后出去读书的,只有二道岩的岳昌琪和我,只读到高小毕业。解放后岳家划为地主,岳昌琪逃走,听说如今在宣威当个中学教师。我呢参加了地下党闹革命,搞武装斗争去了。解放以后,法喇才有崔绍武、吴光文、吴光正、王正光、谢吉林到米粮坝读高中。崔绍武原在咪吐当小学教师,后抽到地区搞‘四清’,一直在地区工作,前几年调回县委来。吴光文在县供销社,吴光正在县商业局,王正光和谢吉林都在法喇小学教书。后来又出了几个师范生,一两个中专生。像赵国平,地区农校毕业,现在荞麦山籽种站工作。其余的,都是当兵、当工人出去的。吴明章当兵回来,开汽车,现刚调到地区运输公司。还有几个当兵的,转业后在四川、昆明、乌蒙、曲靖、南广当工人。” 组长说:“姜元坤怎么出去的?”孙江成说:“姜元坤原在法喇大队干文书,县上抽人去工作组,我一是家族孤,在法喇被人斗得无法,不敢离开;二是观念保守。公社要我去,我不去,就定姜元坤去。工作组结束任务,他就留在县委当出纳。像我们村原来的支书罗吉武的儿子罗昌才,在大雪槽畜牧站放羊,被罗支书擀了几床羊毛毡子送畜牧局长,拉关系就转成正式工,调到县畜牧局,又不知拉到什么关系,来荞麦山当副区长了。又如安正书,当兵回来在马书供销社混,不知拉到什么关系,到荞麦山来当党委副书记。”副组长说:“看来法喇人并不憨。一个大学生没有,还出去这么多人。”孙江成说:“狡猾得无法,外村人都叫法喇是土匪窝。我们这地方环境艰苦,历史上一直杀来杀去,再怎么礼貌的人,也杀野蛮了。不野蛮不行啊!我当这些年的支书,都当怕了。别的地方人老实,领导说怎样就怎样。而法喇人,横是他有理,竖也是他有理,杀皇帝都敢拉脚杆。有益集体的,都缩脚不上;有益个人的,削尖脑壳地去钻。” 工作组刚到法喇的第二天,法喇就发生了抢人事件:陈明贺长子陈福全之妻,即其亲二娘丁家艳之女吕庆珍。吕生下一子陈志贵后去世,陈福全另娶白卡公社尖高山的马友芬,尖高山比法喇还穷,马已有意中人,姓潘。潘家来提亲,马父觉潘家小伙虽不错,但嫌其家穷,不许。马父与陈明贺相识,历来敬佩陈明贺为人直爽、正派,又敬佩陈家家族大、人口多,一派繁荣景象。陈明贺一来提亲,马父虽觉陈福全已是再婚,而且有子,不很满意,但不好拒绝陈明贺,便答应了,与陈明贺说:“兄弟,你儿子是娶妻有子的了,我这姑娘青头,还是黄花闺女!你儿子占便宜,我姑娘吃亏,我有点对不住我姑娘啊!”哪知马友芬只恋着潘家小伙,不愿陈家。马父大怒,将火塘中燃着的柴头提起,喝问:“老子只问一句,你要跟陈家还是跟潘家?”马父历来说一不二,性情暴烈。马友芬明白,拒绝就是找死,只得答应跟陈家。陈家即按娶青头姑娘的礼娶了。马友芬嫁来后,见横梁子山高坡陡,比尖高山好不了多少,陈家倒不愁吃穿,也还过得去,陈福全虽也不做坏事,但脾气不好,年纪比潘家小伙大,而且还有个前妻跟前的儿子,马友芬大不乐意,只想着潘家。马父不死,自然无事,但偏巧才嫁来陈家数月,马父病故。陈福全与她到尖高山奔丧,马即与潘家小伙重燃旧情,跑到潘家,马友芬两个哥哥对潘家小伙有好感,因此不管。陈福全至潘家吵打一阵,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只有一人,怕吃亏,吵一阵无效,只好跑回法喇。陈家商议:马友芬是死心不在陈家,两个哥哥也支持其妹,已无法谈判,除强行抢回外,再无办法,因此定计强抢。但潘家也是大族,居住又甚集中,陈家不敢贸然行事,此事一拖就是四个月了。 尖高山与法喇仅隔一大红山。陈家人潘家都认识,陈家想派人去侦察都无法派。潘家小伙是杜奓脚的表弟。陈明贺便来请杜奓脚。杜奓脚直摇头:“是我表弟啊!我怎忍心这样做?”但又拒不了陈明贺的面子,最后说:“大哥!能饶我就饶我!兄弟明白这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但你不饶,我只有听你的了。你看看。”陈明贺说:“是得麻烦你。”杜奓脚说:“那我无法了。做丧德事就丧德事。老哥,也是你了,换一个人,是我亲爹也才是这么回事。谁不知我杜奓脚其他能耐没有,仁义道德是有的。尖高山我那些舅舅、老表,谁不敬佩我这点道德修养?但我一辈子的名声,就要毁在大哥手里。从此我与尖高山的亲,就断了;我去尖高山的路,就绝了。”于是就到尖高山去,在潘家住了三天。回来与陈明贺讲:“马友芬与我表弟,晚上都没住在大房子里面,而是住厢房。我舅舅、舅母和三个表弟,都住大房子。有三个人进厢房,即可将我表弟制服,把马友芬抢出来。用十来人封大房子就可挡住我舅舅、表弟。他家那里是十字路口,正在村中,必须防村中其他人来救,要用一二十人封死其余三条路口,只留一条退路。另外,从尖高山撤回来,都是坡。少了两个钟头撤不上大红山顶。潘家全族五百多人,家族又团结,跟我这个表弟关系都好。即使这方把人抢到了,只要潘家不放手,跟着追,尖高山路独了,这方同样斗不过那方,不单人还要被抢回去,这方的人可能还要吃亏。我有一计:崔绍安家亲大姐夫,是尖高山的民兵营长,又是潘家的族长。这个人威望高,有号召力。即使抢到了人,只要他下令追,你家绝对抢不来人。但把这个人稳住,尖高山就群龙无首,事情必成。可叫崔绍安先去埋伏好,到时候控制住他。这个人识大体,顾大局,跟他讲道理讲不通,他怎么会成全这方,失他潘家的人,丢他潘家的脸?要叫崔绍安,去埋伏时不讲,动起来了时,他姐夫不知便罢,他姐夫一知,无论如何要拖住他姐夫。成不成就看崔绍安!”陈明贺忙谢了,去找崔绍安。崔绍安说:“老哥的事,也同我的事。我无论如何会尽力帮忙。但我这个姐夫,你晓得的,是他潘家的掌门人,威望之高,在法喇还没有这种人。在这关系他潘家的利益、名声,也关系他个人名声的关键时刻,谁也休想制住他。我制不了,我姐姐也制不了。我去也白去,不如不去。”陈明贺说:“你不帮忙,我这事情就黄了。万望你帮忙。”崔绍安说:“这个事非同小可。我姐夫一生的好名誉,这一次就要丢干净。去败他的名声,我一辈子也对不住他,对不住我姐姐,也对不住我那些外甥。”但陈明贺坚请。崔绍安说:“老哥,我被你逼上梁山,无可奈何,这等于叫我去死,你要我去死,我有什么办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成不成,我也不知。我只有一个办法,去到我姐姐家,我姐夫听我的了,好说;不听,我和他拼了。拼死拼活都不管,反正就是与我姐夫、姐姐,与我那些外甥断绝关系也不管了。这样都无法,你也不能怪我了。”即约定日期,先去尖高山他姐夫家埋伏下。 陈家于是请了一两百人,吃了下午饭出发。杜奓脚无奈陈明贺央求,带队行动。半夜,这群人翻过大红山,直扑尖高山。到尖高山时,夜深人静。诸人握的握棒,捏的捏石块,封的封路,封的封门。陈福全、陈福达、陈福宽和孙平玉直攻厢房。陈福达两脚将门踢烂,四人冲进房内。潘家小伙与马友芬抱头睡得正香,被子被掀开,陈福全两拳揍在马友芬身上,道:“老子来了。”陈福达、陈福宽朝潘家小伙光身上拳打脚踢。潘家小伙口鼻来血,躺在床上。马友芬光着身,被陈福全踢在地上乱滚。陈福全道:“走不走?不走老子要你死!”马友芬只得乖乖被押着走。孙平玉老实,三人量定他进屋下不了手,便叫他守门。见马友芬光身走,孙平玉说:“让她穿上衣服再走。”三人都吼孙平玉:“什么时候?还等穿衣服?快走!”孙平玉又劝,陈福全听了,即去拉床上,只有毡子而无床单,忙撕被子,撕不下,才叫马友芬找裤子穿。没想就耽误了时间,因又打又骂,惊动了大房子里的人。大房子里的人被封住,出不来,就大喊“救命”,惊动了全村。一时村内鸡犬夜惊,人声喧沸。法喇人都急了,骂四人:“快走!不然我们先走了。”马友芬只寻到衣服,未寻到裤子。陈福全令其将衣服系在腰上,即搡其出门。 法喇之众撤后,潘家忙奔崔绍安姐夫家,大喊救命。但均不见崔绍安姐夫出来。尖高山之众追来,但不多,仅一二十人。这方人多,边扔石块边退。对方抵不住,又见这方上百人,不敢死追。众人说:“看来崔绍安起作用了。”撤上大红山天已大明,尖高山之众见无济于事,退去。众人除留几人在山顶监看外,押了马友芬回村。路上询厢房内耽误之由,都怪孙平玉:“那种情况下,穿什么衣服?再穿两分钟,就可能死人了。要是死两个人在尖高山,现在怎么办?”陈明贺说:“我就知道孙平玉不行,不派他进去。这种情况下老实人不行。你们硬说他年纪比其他三个大,要老成点,派他也进去。果然差点坏事。” 却说法喇之众奔尖高山去后,丁家芬、陈福英、陈福达之妻廖安秀、陈福宽之妻冷树芳等一大群妇女在家圆面汤宵夜,悬心了一夜,总不见回。到第二日上午,才回来了。马友芬被押到房内看管起来。一群人喜气洋洋,边吃糖水面汤边吹,说要不是杜奓脚和崔绍安,去多少人也白搭:“杜奓脚还回来的情报准。一般都以为马友芬和潘家小伙会睡大房子里,谁知会睡厢房!要是不知内情,去忙大房子,必败无疑。大房子处一闹,潘家小伙必然从厢房逃跑。”有人说:“这一定是潘家打好的主意。以为我们去,必然奔大房子。”又吹到崔绍安:“要是崔绍安家大姐夫一出头,今早上就难办了。”渐次吹至抢的过程,众人又数落孙平玉:“这是什么场合?还穿衣服!不见那次吴明才抢干斤斤?光着身子就扛起跑!公公、叔叔、大伯子看不看见,都不管。”丁家芬问怎么回事,陈明贺说了,丁家芬数落陈明贺:“不怪你还怪孙平玉。那种老实人你派他在外面封路就行了。”陈明贺说:“我说了,别的说他比那三个年纪大,怕要老成点。”陈福英知了,说孙平玉:“你到关键时刻,尽打屙屎主意!要是多耽误一阵,潘家人来齐了,打伤几个在那里又咋办!那看你还有哪块脸见人?”却说以后多年,马友芬说起这事来,说:“还是我大姐夫好,当时还帮我顾点面子。别的人,提起就令我伤心。”大家于是笑马友芬:“好了嘛!要是耽误一阵,潘家人来齐了,把你又抢回去。那孙平玉还是不是你大姐夫?你还说他好不好?”又开孙平玉玩笑:“这个大姐夫好!看见舅子老婆光丝丝的,就叫找裤子穿。”陈福英笑孙平玉:“老实人还是好!还有人感恩。那些狡猾的,马友芬还记得他们?” 吃好面汤,崔绍安便回来了。大家都称:“功臣!功臣!快吃面汤。”崔绍安坐下,说:“这一次把尖高山潘家的魂都吓掉了。尖高山的人说:“法喇不知来了多少人,从窗口一望,家家门前都是提刀弄棒的人立神神地守着。”众人不关心这个,问:“你怎么控制住你姐夫的?”崔绍安说:“我去尖高山,瞒着我姐夫,但跟我姐姐讲了:‘陈家要来抢马友芬,怕我姐夫出头,定了二十多个年轻伙子专门来围你家。到时候我跟姐夫睡,扭住他,你也要出来劝,不然他一出门,必然被陈家打死。’我姐姐同意了。当晚我和我姐夫睡一张床。你们一行动,潘家一喊,我就爬起来扭住我姐夫,警告他:‘陈家今晚来抢马友芬,我得知消息,忙来救你,你知不知道?陈家认为抢人成不成功,关键在你,所以安排了二十多个伙子来包围你的房子。现在早提刀弄棒围紧你的房子了,你出去就是死。我不念你,我是念我姐姐、外甥,才来救你,你出去试试。’我姐夫不听,我就死扭住他,说:‘为了使我姐姐、外甥有个依靠,我是死了心的。你一定要出去,我就和你拼了。’又叫我姐姐。我姐姐也来帮忙,骂他:‘你知不知道陈家来了多少人围住我们的房子?兄弟来救你,你还不听。’我姐夫不睬,但被我和我姐姐扭住,动弹不得,潘家还在外面喊救命。我就叫我姐姐扭住我姐夫,我出来告诉潘家的人:‘我告诉你:我姐夫已被我们捆起了,你再不走,连你捆。’并朝屋里喊:‘出来几个人,连这一个也捆住。’那人吓跑了。等你们撤了,我才放我姐夫,说:‘你就说你被我来埋伏起,半夜开门放进七八个法喇人来,将你捆住,由我看守,别的才去动手。现在放你了,你就说是我姐姐放的。你快去组织人追,这样又办成了陈家的事,又顾全了你的威望、名声。’我姐夫只得同意。他出来组织人追,你们都要上大红山顶了,还追哪样!我出来在尖高山大吹我如何作埋伏,半夜放法喇人进屋捆我姐夫,尖高山的人也相信了。现在尖高山的人太恨我了,只是看在我姐夫的面子上不好动我。”众人都说:“对,你干得漂亮。”崔绍安问:“你们谁丢了三个七八十斤重的石头?”众人问何事。崔绍安说:“尖高山的人被那三个石头吓垮啦!说法喇有个大力士,八十斤重的石头,丢起去比大白杨树还高。我跟他们讲:‘这是吴明才,你们知道吧:他媳妇也是从野脑壳抢来的,吴明才平时四五十斤重的石头,一扬手就是十三四丈远,吴明才家爹,法喇从前宰猪祭龙,围锅边拈了三转的肥肉墩子,有两大盆,全部吃光,去他老丈母家,他那些小姨妹要开他的玩笑,拿大碗舀肥肉给他吃,连吃五大碗。小姨妹们就安排他上楼去睡,偷偷把楼梯撤掉,以为他要拉肚子,拉在楼上的话,第二天要罚他挑水洗楼。哪知第二天早上起来,不见动静,小姨妹们以为他拉了肚子装睡着,不好意思起来见人了,就搭楼梯上楼看,楼上哪里有屎!到吃早饭,吴明才家爹起来了,叫几个小姨妹:昨晚的肉不够吃,今天你们要多加点来。小姨妹们全吓垮了,从此不敢跟他开玩笑。吴明才家爷两个,在我们法喇只是中常。彭朝海更厉害:一背背四百斤,连他自己称,称得六百二十斤,这是县委书记亲自验过的。崔绍海舂墙,根本不耐烦用墙棰,抱个一百多斤的大石头砸泥巴,就舂墙了,一口气可以舂五板墙。你家尖高山有这样的人没有?’一通地吹,就把他们吓垮了。我吹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尖高山的人也听说过,所以他们很相信。到底那三个石头是谁丢的?”众人想想,果是吴明才丢的。问吴明才,吴明才说:“那个地方遍地都找不到大石头。只找到那三个,丢起实在不称手,要是有更大的,丢起更称手。”孙江华说:“以后要整个一两百斤铁来,给你打把丈八点钢矛,法喇每有征伐,你像张翼德一样,骑匹大马,站在高处,一声大喝就喝死几人,回来我们封你为五虎上将。”众人已知孙江华讽刺吴明才有力无识。孔麻子说:“孙猴子,少缺德了,你怎么不去搞把长矛,喝死几个?你有什么资格封人当五虎上将?”孙江华说:“我是去扛长矛喝人的?你家老夫子早就说了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我是劳心者。”孔麻子刚要与他辩,不料吴明才又说起来了。吴明才以为孙江华刚才是吹捧他,很高兴,说:“一百斤的股杆,我保证一手一只,使双枪。”陈明贺逐个递烟敬酒,刚好到吴明才前,说:“吴明才龟儿子!今天感谢你了。亲帮亲来戚帮戚,再说不假。”吴明才说:“大爸,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莫说孙富贵是我女婿,我姑娘是大爸的外孙媳妇,大爸也就是我姑娘的亲外公,分得什么夷外的?就不是呢,都是一村人,你又不是要我去出什么重力,干什么重活,而是叫我去丢个石头耍耍,丢石头耍耍回来,你家还招待糖水面汤,这么好耍,我怎么不去?再说当年我抢媳妇,大爸也去帮忙。不过大爸帮忙帮好了,帮侄儿子抢个媳妇转来,立马就给你生了个外孙媳妇,再没有比大爸运气好的了。我姑娘啊,人人在夸长得漂亮,刚满月忙来订小婚的就挤破门。我为什么给孙家?别人说是我看中孙家辈辈当官,有衣穿有饭吃,其实不是,是我眼力不错,虽然孙富贵当时也才一岁,我一眼就看出他以后会有出息。如今怎么样,全从我的话上来,全村谁不知孙富贵读书魁得很?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在款孙富贵读书魁。我家吴耀芬,放羊也魁,人人在款,与孙富贵是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众人听得抿嘴笑。干斤斤也被陈家请来做饭,听不下去了,骂:“孤寡和尚,咋这样不知羞耻?天也,人人说你是‘大老摔’,果然要‘摔’一辈子!” 因干斤斤一骂,话题忽被转到当年抢干斤斤来了,众人又回忆当年情景,鉴赏大笑一番。原来吴明才是粗人,五大三粗,无知无识。他在二道岩岩上砍柴,树将断未断时,风一吹,树摇人摆,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忙退下树来,退的匆忙,鞋掉下悬崖,他亲二叔在悬崖下放羊,见他的鞋子掉下来,想等他下来捡,要费一天工夫,便主动捡了,邀着羊上悬崖来,还与他,他大喜道:“今天运气好,居然找到个给我提鞋子的老者了。”他二叔只差未被气死,连连呼天:“是了,是了,我眼瞎了,下次就是我爹的鞋子掉下去,我也不捡了。” 干斤斤是野脑壳村人,长相不差,而尤聪明。人评吴明才几百个脑袋不及她一个。野脑壳离法喇远,不知详情。吴家去说时,干斤斤家仅知吴家是法喇大族,甚有名声,又见吴明才高大,便给了。法喇人才知说成,就说:“鲜花插在牛屎上了。”干斤斤嫁来不到十天,就后悔了,她屡训导,吴明才无法改正,就起异心。一日吴明才与人打赌,比谁力气大,对方背二百斤,吴明才背三百斤;对方歇气时,吴明才背了站在旁边陪着,待对方走时,又一同走,这样走了十里路,回到村里,对方认输了。吴明才虽赌赢了,却吃了大亏,十多天卧床不起。干斤斤骂了几声“蠢猪”,说“老子跟你过不起”,跑到滴得卡嫁人了。吴家经半年时间才采访到,立即请了全村两百多青壮年,吴明章自驾车外,另请了三辆汽车,行车半天,又走半天山路,夜里冲进滴得卡村,将全村围住。吴明才将干斤斤从床上提起来,像拎小鸟一样,一只手将其赤条条拎了就走。法喇人上下三四辈人,有的是吴明才的叔叔、大爹,有的是吴明才的爷爷辈,还有的是吴明才的侄子。爷爷们见孙媳妇赤身裸体的,总是不雅。大家叫吴明才脱衣将干斤斤包住,吴明才说:“我冷的很,谁叫她跑的?要看的只管看。”后是几个当爷爷的日妈捣娘地骂吴明才了,吴明才才脱下毡褂来,包住她的屁股,但两头仍露在外面,干斤斤整整暴露了一天,羞得死去活来,也领教够了法喇人的野蛮无情,只得死心踏地跟吴明才了,第二年生下一女。法喇人历来有言:“瞧亲要瞧老丈母。”人皆以为干斤斤聪明识体,其女一定不错,不断有人家上门求订小婚。孙平玉与陈福英商量:孙富贵在村中辈分小,相当的不多,且干斤斤实在不俗,其女未来一定不错,便求了吴明才亲二娘孙江汉之妻吴光芬做媒人上门去说,居然一说便成。吴家认为孙家人走得稳,行得正,衣食不错,寿元也高,能攀上这样人家不容易。订小婚至今,已是十年。孙富贵学习历来好,进了初中。吴耀芬则未入一天学堂,现在整天放羊。凡是农村姑娘应具备的针线活、煮早茶晚饭、接人待物等,一样不会,只会放羊,完全不像干斤斤而像吴明才。孙家后悔不已,暗自着急。 到中午吃过饭,大家散了。陈家则不敢放松,派陈明贺二女陈福香、三女陈福九不时监看马友芬。一年之后,见马已安心在陈家才罢。 陈福香现年十七岁,许与陈庆刚之女陈明凤子陆建琳。陆建琳在荞麦山中学上初二,学习不好。其父陆国海冷了心,准备等陆建琳初中毕业即完婚。陆国海、陈明凤和媒人陈庆刚齐来商量,陈明贺说:“迟早都是你家的人,你家说哪时候就是哪时候。”于是决定次年成婚。 陈明贺家原在南广玉碑地,家遭横祸,陈明贺曾祖母用挑箩挑了两个儿子逃难,逃到法喇,正遇大雪。母子三人雪夜于松树下避雪,结果仅一岁的孩子冻死,两岁的孩子活下来,即陈明贺的爷爷。后母子俩就在法喇安居。陈明贺的爷爷长大后,招在吴家,取了吴家的名字,生了六个儿子,陈明贺之父陈庆堂为老五。陈家六弟兄共有十八个儿子、十二个姑娘。陈庆堂五子四女:长子陈明贺,长女陈明珠,次子陈明安,次女陈明敏,三子陈明益,三女陈明星,四子陈明启,幼女陈明玉,幼子陈明志。现惟四子、五子未成家。陈明贺三子五女,长女和三个儿子均已成家。 陈家到福字辈,才三代人,老的庆字辈六弟兄,中间明字辈十八弟兄,小的福字辈已是五十弟兄,总人口直追进村近二百年、经历八代、法喇最大的家族吴家,被认为是法喇人口最发的家族。陈家与其他家族相比,有一个显著的特点,是人口多,而在外工作的人少,仅有陈庆刚之子陈明崇在县农资公司化肥仓库,陈庆襄之子陈明勇在大红山畜牧站工作。陈家全族人忠厚老实,勤于稼穑,而不喜供书、读书。如陈明贺、丁家芬一字不识。陈福英小时,法喇小学已普遍有女孩读书,但陈明贺就没让陈福英去读。陈福全、陈福达、陈福宽读了几年读不走,回家了。陈福香学习极好,但因陈福全妻吕庆珍死,陈志贵尚幼,无人管带,就叫陈福香退学回家带陈志贵。学校老师多次至家动员陈明贺,说陈福香大有培养前途,辍学可惜了,陈明贺就是不听。陈福九未进校读过一天书。两个年幼的陈福梅和陈福秀,刚送去读小学。陈明贺见外孙学习好,才稍有些后悔,说:“我最聪明的两个姑娘,一个是福英,一个是福九,都比富贵聪明,可惜都没送去上一天学,要是送去上,肯定读得出来。”陈福九仅比孙天俦大半岁,但天俦历来比她矮一个头,无论扯猪草、放羊,都由她带着。她原来不明不白,到孙天俦进初中,才慌了,拼着要读书。孙天俦历来惭愧自己智力比三娘差的远,居然读书都是第一,还有着伟大的梦想,要是三娘得读书,肯定比自己强得多。在见陈福九盯着陈明贺闹之后,天俦劝外公:“外公,让三娘去读吧,三娘一定会有成就,不然太可惜了,像三娘这样聪明的人太少了。”陈明贺说:“外孙,晚了啊!她都要到十岁了,哪家的姑娘十二岁了才送去读书?你四娘福梅比她小四岁,都读二年级了,她还怎么读?再混混几年,她就到出嫁的年龄了,性子又刚又烈,又哭又闹,我和你外婆也被她拼得无法。”陈福九说:“我不管晚不晚,就是要读,现在都喊晚,等我二三十岁后悔更晚,像你们这样六七十岁一字不识,那时更晚得无法。” 天俦有时也为她出主意:“读一年级,就学二年级的课程;跳读三年级,就学四年级的课程。这样只需三年,就可小学毕业,参加升学考,也才十五岁,十五岁进初中,一点不晚。”陈福九听了,更坚定信心。陈明贺被吵得无奈,说:“那你就下个学期去读。”陈福九才得意了,找了小学一年级的书来,从一、二、三自学着走。

郑朝斌的分数,比录取预选线高零点五分。同班戚老师之弟戚国文,比郑低零点五分,就是预选线。体检过后,进行录取时,到郑朝斌这里,人就够了。戚家着急了,见前面的都是县城的人,关系比他家硬,不敢动,惟郑家是法喇人,没有关系,就活动了,借口郑朝斌手是疤的,将郑废掉,录了戚国文。那郑朝斌小时,割草不慎,将手掌内割去了一块。长大后,留了拇指尖大的疤。这本是谁也不能发现的,即使发现也不碍事。郑参加体检,就没检查出来。郑、戚同班,平时打扑克时,不经意发现郑手心有这一小疤。如今到县教育局活动,戚家的亲戚拼命找郑的弱点,找不到。戚国文也天天想郑的弱点,后说郑手心这一疤。但体检表上,郑都是合格的。戚家硬欺郑家无人,抛开体检表不管,叫了郑去验过,篡改体检表,言郑手部有伤,以后当教师,有损教师形象,就废了郑朝斌,录取戚国文,而将郑录入高中。 郑家惟一能靠的就是吴家。郑元顺之妻,是吴光友长女。吴光友之子吴明光在黑铁供销社工作。郑元顺跑去求吴明光,吴明光无奈,跟着跑到县上,不起作用。就跑回找吴光耀。吴光耀召集吴明献、吴明雄等商议,左右为难,不帮忙,丢了吴家的名声;要帮忙呢,又无什么掌大权的亲戚,帮不上忙。 孙平玉听了,大吃一惊,才不骂孙天俦了。想的是吴家那么大的势力,尚且无法,何况孙家!孙天俦仅比郑朝斌高零点五分,即使孙天俦录上了,戚家不收拾孙天俦,就收拾郑朝斌,但自己比郑元顺更无势力,戚家必收拾孙家,孙家也无办法。 吴明雄在厂里生病,病休回家。吴光耀家把吴明雄回家当一桩挽回不能帮郑家丢了的面子的大事来抓。但吴家其他支派,都不来凑脸面。吴明才家,与吴光兆等更亲,与吴光耀家,分支已远。吴光兆等无动于衷,吴明才也就不想去迎吴明雄了。干斤斤说:“和尚!你以为你不求人?孙富贵万一考取不要你姑娘,你咋办?”吴明才就问:“那要怎么办呢?”干斤斤就买了火炮,参与吴光耀家去公路上迎接吴明雄,将怀里的火炮不断掏出来炸得疯响。陈福英正从地里回来,见干斤斤也在迎接的行列里,脸色就变了,叫孙平玉:“你看看。”孙平玉看了,脸也沉下来,说:“这不是向着我们来的?” 干斤斤卖力为吴明雄争脸面,吴明雄感动了,说:“妹子,农业上的人,哪家有得很?这样浪费,二哥不好意思啦!你空着手来迎二哥,二哥都感谢不尽了!莫浪费了!莫浪费了!你衣兜头那些火炮,不要炸了!”干斤斤不管,硬将火炮全炸光。吴明雄说:“给明才说:有什么事,只管找二哥!二哥帮得上忙的,绝不推辞!是一家人嘛!”干斤斤急忙感谢:“不靠二哥这样的大树,还去靠谁啊?古话说‘大树底下好歇凉’嘛!有风吹大坡,有事找大哥!以后是要来找二哥呢!”吴明雄平时大话连天,此时又欺吴明才家无什么本事,就说:“你家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天大地大,顶多孙平玉家儿子不要你姑娘!只消我哼一声,孙平玉就不敢动了!”干斤斤不料吴明雄如此说穿,着急了,但不敢拂吴明雄好意,忙感谢:“那以后是要来请二哥哼一声呢!”吴明雄来劲了,说:“不消以后!我现在就帮你哼了!你看着!”就轻轻哼了一声,笑道:“咋个样?我已哼过了!孙平玉敢不要?”干斤斤又忙感谢。 迎接吴明雄的人,都被吴明雄如此欺侮孙家而被吓住了。按吴家常规,这并未欺孙家过分,只是重复从前欺负孙家的方式而已。从前吴光耀欺孙江成,都是这样欺的。孙江成胆小,不敢反驳,但这恰恰又是他的成功之道,以是平平安安当了一生的支书。如今吴明雄如是说,孙江成并不以为然。就是孙平玉,几十年来这样的话也听惯了。而对孙天俦来说,这是第一次。 此事又被当成法喇一大新闻,立即传开。全村人道:“孙家被吴明雄欺负干净了!”孙平玉、陈福英得知,闷着头气。孙天俦立即道:“马上退婚!”孙平玉吼住孙天俦:“想都还没想好,你就跳起来了!你去退嘛!有这么好退的?你惹得起吴明雄?”孙天俦道:“我惹给你看!”就进屋提了斧子,要去找吴明雄。孙平玉跑来给孙天俦一耳光,骂道:“你了不起了!世上只有你行?吴明雄咋个欺负你了?”孙天俦脸上火辣辣的疼,也火了:“你只在家欺得起我!出门你敢欺哪个?吴明雄放个屁,你就不敢动了!这不是你的事!这是我的事!你让开!”孙平玉的短被揭了,暴跳如雷,提了棍子就来打孙天俦。孙天俦就跑,仍愤然道:“我说了:你只敢打我!你不敢打别人!我不敢打你!但我敢打别人!”陈福英一边拉孙平玉,一边骂孙天俦:“他是你爹啊!你这样说他!”孙平玉伤心过度了,见陈福英拉着他,就给陈福英一棒,然后挣脱,拼命追孙天俦,石头黑压压朝孙天俦砸来。孙天俦也怒到极处了,站下来,不避石头了,说:“死了也算了。”立刻就有一大石块砸在脖子上。孙平玉追上,棍棒打来,孙天俦腿上挨了一棒,感觉脚就断了。就咬牙抢孙平玉的棍子,父子俩就咆哮不已,扭打起来。 陈福英被孙平玉一棒,就觉一只腿不在了,跌倒下去,哭道:“要死你爷两个去死!老子不管了。”后见孙天俦挨了几斤重的一石头,父子俩又扭打起来,忙哭向孙富民喊:“还不快去喊你外公?你忍心让你大哥被打死掉?”孙富民忙哭着跑,边跑边喊:“外公!外公!”孙富华也忙哭着去喊孙江成。 孙天俦扭不过孙平玉,又挨了两棒。感觉两腿都断了,倒在地上。孙平玉余怒未消,仍用脚踢孙天俦。孙天俦问:“你只敢这样踢我!你敢踢吴明雄?”孙平玉骂道:“老子干脆打死你这小杂种算了。”陈福英见儿子被打得不行了,就忍痛站起,进屋提了菜刀来,要和孙平玉拼命。孙平玉才丢开孙天俦,来抢菜刀,又和陈福英扭打起来。孙天俦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就爬来想劝开,但哪里劝得开! 陈明贺和陈福达老远就喝骂着跑拢了。孙平玉生平怕外人,急忙住手。陈福达捞起两袖,就要来打孙平玉。陈明贺忙吼:“陈福达!你信不信?”陈福达才不动手,指了孙平玉骂。孙平玉就骂着走了。陈明贺扶陈福英,陈福达背孙天俦,回孙家来。陈福达见陈福英腿上一寸来宽、两寸来长又黑又肿的一痕,又嚷:“等老子把孙家这杂种打死再说!他只打得起我姐姐!怎么不敢去打吴明雄?”提了棍棒去找。孙平玉听陈福达在找他,忙躲到孙平文家,一夜不敢回家。陈福达找不到,才骂着回来。 陈福全、陈福宽也来了。陈明贺爷四个找了药来给陈福英母子或吃或贴,然后坐在孙家火塘边,从孙家祖宗三代骂了下来。孙江成家见陈家爷几个来了,生怕找他家算账,大门紧关,不敢出来。骂到半夜,陈家爷几个才去了。 孙天俦身上全是又青又紫的伤痕,躺在床上,处处像被刀割着。被打时全身麻了,不觉疼,如今才回过来,钻心地痛。他既为受辱愤恨,又为自己有一个极日脓的父亲而伤心,泪如雨下,几次想站起来,离家远走了。陈福英见他穿鞋子,问他要去哪里。孙天俦说:“我要远远地去了!”陈福英就挣扎起来拖住,哭道:“你爸爸在这里被这人践踏过来,那人践踏过去,正指望你!你走了他更被人欺负了!”孙天俦哭道:“我在家也不起作用!像这样我要去打,他不许我去,在家也枉然!”陈福英说:“他是一辈子的小胆子人了,无办法!你硬是要他一下子胆子大起来,咋个可能!你可怜他,不理他就行了!”孙天俦只好又躺下,一旦又愤恨这个家时,又欲走了。但陈福英已叫孙富民等守着了,哪里走得了。 天明,陈福宽等来望,又骂:“孙家人就是日脓!该让富贵昨晚提了斧子上吴明雄的门。吴明雄他敢怎样?只消这样搞上一两次,赌他还敢再哼!就是一次欺孙家,孙家不敢动。二次欺孙家,孙家不敢动,他当然胆子越来越大,把孙家不当人地欺了!孙家人是自己把自己欺弱的!像昨晚上这样子,吴明雄听见,更要欺他孙平玉!” 孙平玉请孙平文家瞅着,硬是等陈福宽等走了,才回家来。全家人都不理他。他面青脸黑、憔悴不堪,极其猥琐。在屋里灰溜溜转一圈,就背背箩割草去了。孙天俦看见,又可怜起父亲来。想父亲的确可怜,他怎么敢去惹吴明雄!要惹得自己去惹。这个家,以后得自己来当!就走出来,陈福英问去哪里,孙天俦说上厕所。即跑下坡来,到孙江成家,说借斧子砍柴,借了斧子,直朝吴明雄家冲来。吴明雄正在大门处跟人吹牛,见孙天俦来了,大惊,忙朝里面跑,惊叫关门。孙天俦到门前,大门已关。孙天俦就在大门外喊:“吴明雄狗杂种!你出来哼给老子看!”吴家不应。孙天俦就在门外,破口大骂。吴明雄仍不应,孙天俦就以石块击吴明雄家瓦房。旁人想来围观,但不敢来,只远远地听。吴光耀、吴明献、吴明章等来,远远地站着,怒火万丈地盯着孙天俦。吴明献压着愤恨威胁说:“富贵,你二舅怎么惹你了?你这样骂他,打他的瓦房,你要想想后果啊!”孙天俦道:“吴明雄这个狗日的!他说他哼一声我爸就不敢动!我来找他哼!”吴明献说:“你二舅不可能这么说!你是听谁说的?你找不出依据来怎么办?”孙天俦见他越发威胁,也厉声问:“那你想怎样?”吴家人越来越多,吴光耀的孙子、外孙等一大群,都骂孙天俦,喊把孙家这小杂种打死,跃跃欲试的。吴明献等装作劝,欲压降孙天俦。就说:“你还要问大舅怎么办啊?大舅正想问你呢!”孙天俦说:“任由你!”吴明献咬牙道:“小伙子!我警告你!你想跟吴家作对,嫩了点!我劝你不要冲动!规规矩矩向吴明雄认错,对你有好处!否则你走着瞧!有好果子给你吃的!”孙天俦想:敌强我弱,不对劲!必须豁出来干!作好多拼几个的准备!就说:“不消走着瞧!现在就瞧!来!”即执斧而待。吴明献大怒,指孙天俦道:“小杂种!是不是真的?”孙天俦挺胸骂:“老杂种!来啊!”吴明献已无退路,即朝几个儿子喊:“上!消灭孙家这个小杂种!”吴明章也叫几个儿子:“上!”吴明义也叫几个儿子:“上!”吴明芝嫁与崔绍采,也叫几个儿子:“上!帮你几个老表!”吴光耀本人,听诸孙从买来的小人书上读到有岳飞的岳家军和戚继光的戚家军,便也名诸孙为“吴家军”。自以为吴家王朝的皇帝、吴家军的总司令,吴明献家为第一军,吴明雄家为第二军,吴明章家为第三军,吴明义家为第四军,吴明洪虽才结婚,也是未来第五军。另以两个姑娘家为“吴家军”的“志愿军”,专欲在村里称霸。当下吴光耀怕逼近了伤了诸孙,就命:“一人三五个石块,就可把孙家这小杂种埋了!不要逼近,用石块打。”吴明献也道:“你们一人丢几个石头,就成孙家小杂种的坟堆了。”一时十多人围上,各执刀斧,但都不敢冲拢,围成一圈,向孙天俦扔石头。石块如雨而下。孙天俦先想敌多势众,自己宜近拼。但这样冒险甚大。而只要自己边打边撤,光荣退回,孙家就胜利了,犯不着去冒险,因此边捡石头还击,边忙朝吴明雄家房后退去。诸人随石块压进,越压越紧,孙天俦被压朝吴明雄家房后。没想房后是个洼塘,周围都是高墙大院,无有退路。地利已被“吴家军”占去。吴光耀即喊:“分两批!屋后去一批,把这小杂种压过来,在房前消灭!” 人成两批后,石块从两面来,孙天俦抵不住了,对方越压越紧,想到压上来的结果是什么,立时身上的水分,一时冒出,汗顺手脚流。心在狂跳,腿在发抖。孙天俦想:这样就坏事了!忙咬牙握拳,连呼:“镇定!镇定!”心刚一定,怕再犹豫,忙对自己下令:“事到万难须放胆!冲锋!”就提斧冒着石块,口中“嗒嗒嗒!嗒嗒”地吹起军号,一手扬斧如执大旗,一手像电影中身先士卒的连长向后招引部下,跃将出来。吴家诸孙以为孙天俦欲逃,大喜,忙用石块狙击,欲把孙天俦阻住。孙天俦挨了几石块,血出来了,仍冲不止。吴家诸孙仍以石块狙击。孙天俦不顾,越冲越近。吴家军大骇,阵脚渐乱。孙天俦仍不顾性命往前,吴家军大败而逃。孙天俦就不正面冲了,朝吴光耀、吴明献等冲,大呼:“吴光耀,拿头来!”吴光耀边呼诸孙:“过来消灭这小杂种!”边往后逃。吴明献等边逃边以石块还击孙天俦,孙天俦不管,只闷着头嘱自己:“生命不息!冲锋不止!”吴光耀等各忙朝家里狂奔。孙天俦追到门前,大门紧闭。孙天俦返回,追吴光耀诸孙。诸孙各自飞逃。 全村被惊动了。孙家全族知孙天俦与吴家对峙,各忙闭了大门。孙江成关了大门,手足无措,连呼:“养虎伤人!惹大祸了!”忙烧香焚纸朝供桌前叩头,说:“请老祖宗保佑我孙家!”田正芬等急得发抖,直骂孙平玉孙天俦。孙江才、孙江华、孙平文等得知,高兴得只恨不能去替吴家军摇旗呐喊、擂鼓助威,迅速灭了孙平玉一家。陈福英知了,手脚慌乱,就叫:“天也!”哭叫诸子:“你大哥被吴家杀了!快提刀子走!”全家人提了刀子哭着随陈福英跑下坡来。陈福英去叫孙江成。孙江成家大门紧闭。又找孙江荣、孙江华、孙平文家也是紧闭。忙带诸子携刀斧朝横梁子跑。孙江成等陈福英家去了,才说:“快开门叫陈福英,舍孙富贵一个人算了!”孙平元等紧紧拖住,不让开门。 陈明贺爷几个听孙天俦被吴家包围,急得手足错乱。跑拢商量,无法决断。要去和吴家拼呢,不是吴家对手。陈家能上阵的,只是父子四人。而吴家吴明献与孙江成同岁,吴明雄比陈明贺大三岁,吴明章与陈明贺同岁。吴光耀的孙子年纪超过陈福宽的就达五人。孙江成家、陈明贺家人口并起来,尚差吴光耀家五六人,能上阵打的也差二三人。缺了孙家,陈家父子的力量仅及吴家三分之一。若去硬拼,不单救不了孙富贵,且要全家遭殃。商量一阵,决定不救孙富贵,而忙去保孙平玉、陈福英等,舍小救大算了。陈明贺说:“孙富贵必死无疑!救不出来了。吴家杀了孙富贵,必然去围孙家。现在去救你姐姐和几个外侄!把他们救过横梁子来。吴家追来,也不怕。”即提刀扛棒奔黑梁子救孙家。正遇陈福英来。陈明贺哭说:“福英,富贵是无望了!我们不去救他了!你和几个外孙来了就好!我们与吴家无论如何拼,都会保你们母子!孙平玉是大人,他自己能逃出来!一定会逃过横梁子来的!”陈福英挣着要去救儿子,陈福全等拼命拉住,哭说:“姐姐!不是我们不救外侄!到那里一定晚了!吴家有准备,我们无准备啊!要是都有准备,我们会怕吴家?打就打嘛!事出意外,一样准备无有!想救救不了。”死死拖住。陈福英量定儿子一定死了,晕了过去。陈家又忙救她。 孙平玉正在山上割草。听村内吵骂之声,先不在意,还说:“看来世上难过的人,不只我一个啊!”后听吵闹声中,有声音是孙天俦的,才忙站起听。又听出对方是吴光耀等的声音,慌神了,抓起镰刀就跑,边跑边骂孙天俦。近村,才听已打起来,吴光耀大声指挥的声音,急得边跑边哭,想镰刀不起作用,忙回家提斧。隔家老远就喊:“富民、富华,快去救你大哥!”冲进屋一看,屋内一片乱,人全不在了。孙平玉急得一惊:“天也!全家都死了!”以为陈福英等去救孙天俦,必死无疑了。他找不到刀斧,就冲下孙江成家借斧。大门紧闭。忙拖一根大棒就奔吴家。隔老远见吴光耀长孙跑过来,孙平玉就冲上去:“杂种!一命还一命!”吴光耀长孙已被孙天俦把魂吓飞了,见孙平玉来,忙朝旁边逃。孙平玉舍了,朝吴家跑,老远见孙天俦还活着,大喜,连哭带喊:“富贵!爸爸来了!”人都冲散了。父子俩冲到吴光耀门前骂一阵,见胜利已到手,才回家来。 陈家以为吴家收拾了孙富贵,到黑梁子找不到孙家,必来横梁子找,全家老幼,全副武装等待。久见无动静,才请陈明益出来探看,方知吴家败了。忙跑来叫父子俩到横梁子。陈福英见全家无恙,才喜极而泣。一家人在横梁子庆贺胜利。至晚才送孙家回家,又庆贺不已。陈明贺笑说:“我这外孙命大啊!命大啊!”陈福全对孙平玉说:“大姐夫,咋个样?就是要豁出去干!要是孙家这帮猪今天趁机全部冲出来,以后谁还敢欺孙家?”于是又骂孙江成、孙江荣家。陈福宽说:“趁这个机会,跟吴明才家退婚。不然以后麻烦!”天黑了全家才煮晚饭吃。吃到半夜,陈家爷几个才回横梁子。孙平玉怕吴家来复仇,一夜在外放哨。孙天俦说:“不会来。”孙平玉说:“你以为世上的事这么简单?”吴家果没有来。 孙家第二天就请了媒人,要求退婚。吴明献得知,怒得跳了起来,就要去找吴光耀,商议压吴明才家不许退,如孙家硬要退,就叩黑梁子攻孙家。其长女吴耀敏已十三岁,就叫:“爸!孙家退不退,跟你有什么关系?就让他们退嘛!”吴明献吼道:“你懂什么!”就出门。吴耀敏就挡住其父。吴明献盯着女儿看,说:“你想保孙家小子啊?”吴耀敏说:“你说我保,我就保!”吴明献又看女儿两眼,忽然大悟,拊掌大笑:“噢!我明白了!你想趁虚而入啊!”就拉过女儿,抚其头道:“将门出虎女!果然不愧是吴家姑娘!”就拉女儿坐下,问:“你喜欢孙家小子?”吴耀敏脸红了,嗔道:“你先答应我!我才答应你!”吴明献说:“等我和你爷爷、几个叔叔商量了再答复你。”吴耀敏说:“无论你怎么商量,都得答应我!不答应我就和你拼命!”紧随着吴明献。吴明献就问其妻:“耀敏是不是想嫁孙富贵?”其妻说:“孙家与吴明才家退婚,跟你什么相干?为别人的豆子,炒烂自己的锅!干拣得被孙家小娃儿来骂祖宗三代!吴明雄口叉黄潭,干拣得被一个奶娃娃又骂祖宗,又打房子,哪块脸见人?耀敏天天和陈福英在一起,你不是眼睛瞎了耳朵聋了,看不见听不着?”就不理吴明献。吴明献就坐着沉思,吴光耀已冲来了,叫吴明献:“去叫你几个弟弟来!我听说孙家要退婚!坚决不许!压住吴明才家!孙家敢反,打上门去!”吴明献道:“我爹你怎么想的了!我养姑娘,为了什么?你就不为你的孙女想想?”吴光耀吃了一惊:“你的话什么意思?”吴明献道:“你不见耀敏十三岁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不为她着急?”吴光耀张口“嗬嗬”两声,恍然大悟,低头想了一阵,说:“问题是刚和孙家结仇了!有这么容易?”吴明献说:“反正也没把握,试着看!”吴光耀说:“你自己拿主意!我认为成功的可能性只有一半!” 吴明雄得知,也急的跳了起来,要去找父亲和诸兄弟商量如何收拾孙家。其妻道:“万人养子女,未先不先就为子女考虑!只有你蠢到家了!一点不为子女考虑!”吴明雄骂道:“岩羊蹄子!有给你张嘴的?老子姑娘儿子都会养,还不会考虑!赶快闭住你的猪嘴!不然老子拿两柴块给你吃!”其妻道:“你会考虑个屁!你这种猪脑壳!我说了你还不懂!等你识过称来,姜都卖完了!我提醒你:你眼睛瞎了,不见我们耀凤和陈福英关系有多好?”吴明雄道:“你想让孙家与吴明才家退了,再把耀凤嫁孙富贵?”其妻道:“不是我的目的,是你姑娘的目的!你去问你姑娘!”吴明雄道:“她跟你讲的?”其妻道:“你这种憨猪脑壳!她不跟我讲,还敢跟你讲?多少人巴不得孙家和吴明才家退婚,好为自己的姑娘作安排。只有你这憨猪脑壳,干斤斤一巴结你,你就冲昏头脑,帮干斤斤哼了!跟孙家结仇!好事干成坏事!”吴明雄说:“莫说这事一点基础没有。即使有基础,但现在跟孙家闹得水火不容,也搞不成了!你莫妄想了!早点打消这个念头!”其妻道:“妄想不妄想,都不是我的事,是你姑娘的事!我只是把她的想法传达给你!”吴明雄道:“我的名誉呢?她只图她的好处,我不图我的好处?当时不小心,确实哼错了!但事到如今没办法,再错也得错到底了!如果这小婚真退掉了,我吴明雄哪块脸见人?”其妻道:“你既知哼错了,就收手了嘛!你还要错到底!哪家的爹妈不为姑娘考虑?我只怕你对你姑娘也错到底!想后悔也后悔不了!你怕无脸见世人,却不怕无脸见你姑娘?”吴明雄犹豫不决,问:“那你实在告诉我:这事情有多大希望?没有百分之八十的希望,我劝你早点断念头,我好安排我的事!”其妻道:“把握有多少我也晓不得!要你姑娘才有数!只是我平时观察,陈福英对你姑娘还是很满意的!”吴明雄说:“那真得问我姑娘了!”就叫吴耀凤来道:“耀凤,你的要求你妈说了。爹不是不为你考虑。但爹做错了事情,无可奈何,只得烂船下陡滩,以烂为烂了。现在吴明才家这桩事,事关你爹一生的名誉!也关你爷爷的名誉!按理无论如何要镇压住孙家才行!但你又来扰乱我!爹为你考虑,现在问你:你有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没有这个把握,爹就劝你算了!爹的名誉要紧!你也有责任为你爹争名誉!”吴耀凤红了脸,半日不说。吴耀雄明白了,叹息而起,在屋内徘徊。下午又问吴耀凤:“爹打不定主意,你说一声,爹听你的!”吴耀凤脸红成一张金纸,说:“那就由他们退吧!爸爸你不要管就是了!”吴明雄满心希望女儿打消念头,不料这样答复,丧了脸,站出门去,长吁短叹,良久,对女儿说:“耀凤,爹是对是错,都不论了!对是为你对,错也是为你错,爹都不会后悔!为你错,错到什么地步也值得!爹不管全村人如何评论,答应你了!我只要想到是为我姑娘而忍辱负屈,就宽心了。你也要争气啊!孙富贵能为他爹争气,你也应该能为你爹争气。”吴耀凤听了,喜得全身都在笑。吴明雄看了,深觉可怜,又站起去叹息。吴耀凤哪里知其父心事,跑出去喜悦去了。吴明雄对妻子说:“可怜我这姑娘,是在单相思啊!孙平玉那儿子,心高气傲,不可一世!怎么可能爱她?别的不说,单为这次吵闹,便肯定不会喜欢耀凤!”其妻说:“你不是说了为你姑娘错也值得?连为你姑娘错你都舍不得,那你为何为吴明才的姑娘错也舍得呢?”吴明雄叹息:“人这种动物好不可怜!比畜牲还不如!畜牲没有感情,过得很好!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被杀了都还不晓得!人呢?被这感情折磨来折磨去,明知当奴隶,却不得不当!我不为我可怜,我为我姑娘可怜!她这是地地道道、一厢情愿的单相思,毫无结果,只便宜了孙平玉那小子!”就去找吴光耀说了,吴光耀脸色极难看,说:“吴明雄,事情是你干糟的!我们全家被你绑上这战车,闹得鸡犬不宁,险些出人命!你知道我至今未批评你一句!我近七十了,还为你奔波,为你争名誉!我这当爹当爷爷的为不为儿孙着想?要说我不为你姑娘着想!那是假的!我也同情你的处境!古人就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是过来人,一切都明白!这件事由你!你要同情你姑娘,只照顾了你姑娘一人,却损了全家人的名誉!要同情全家人呢,只损害你姑娘一人,你去想!”吴明雄明白父亲的意思,但仍说:“还是不管此事算了。”吴光耀痛苦地躺上床,扬手驱吴明雄:“你滚吧!” 吴明章等闻知,摩拳擦掌要攻孙家,找吴光耀商议。吴光耀已明长子次子心态,动摇不定,只得开会商议。意见对立,吵了起来。吴明献、吴明雄态度一致,反对干预,却推口道:“孙家是好收拾的?陈明贺那三个儿子是吃素的?”吴明章、吴明义各有一女,都才数岁,吴明洪子女尚无。这三人明白大的两人的心态,说:“你们的想法我们不明白?不过是想得孙家那小子当姑爷!为了你们的私利,丢了全家的名誉!”二人火了:“要打孙家现在就走嘛!”这三人说:“我们不想打了!要打也要你们两家冲在前头!”于是就吵骂起来,不欢而散。吴光耀虽不置可否,但情况明白,袒护大的二人。吴明章就叫吴明义、吴明洪:“孙家如退了婚,吴家名誉何在?他们不管,我三人去管!打上孙家去!”吴光耀就叫三人来,骂道:“你三人不得了了!以为我和你们的两个哥就不要名誉,只有你们会要!他二人也是不得已啊!我也是不得已啊!你们还没尝到此中滋味!终究要尝到的!这是相当痛苦的,尝不尽的!我七十几了,姑娘儿子都成家了,现在同样不得不已还得尝!我求你们了,你们同情我这老者也行,不同情也行!你们自去看着办!” 事情已闹到这一地步,孙家既要退婚,吴明才家只得同意。因孙平玉家和吴明才家关系历来很好,到场后都说明情况。陈福英说:“我们两家关系历来好。主要是半边人欺我家欺得气人!不然是不退的。这事情不怪你家!怪半边人!”干斤斤也说:“这事情我们敢怪大姐夫、姐姐?你家也说明情况了!反正退就是了!富贵和小芬各找各的对象!但愿双方都找到合适的,就行了。”退之中,对孙家给吴家的一些小的东西,吴家要给,孙家不要。吴家退了孙家一百二十元钱。煮晚饭招待了孙家,孙家才回。以后双方和好如初。 这事件震动全村。吴光耀家面子受到一定损伤,但并不大。相反全村人因吴明雄家被孙天俦吓住时,吴家倾巢而出,相互支援,与孙天俦打硬仗,且必欲消灭孙天俦,吓垮了全村人,更怕吴家。吴家以是虽败犹荣。连孙平玉事后都畏惧说:“这个杂种家惹不得。惹着一个,像老母猪带儿一样,一窝蜂就出来了。”孙家挣到一定面子,但也不大。相反孙江成等事件发生时的表现,更证明了孙家无能。吴光耀开头还每天吹:“老子家有事时,老子近七十岁了,亲自带领全家人上!孙江成呢?你们好好听听!不是吹,孙江成永远在我的手心!他敢动?”后为挽回同孙家的关系,才不吹了。最后结束,全村评论:“这场战斗没有胜者,也无败者。是孙家运气好!不然孙家必败无疑!十几个围着打一个,那种下死的打,公然没有打死。是孙家娃儿命大!换命小的,莫说一个,十个也完了。”最后,孙天俦冒死一战,反为吴家树了威。 倒是孙平玉,对儿子又敬又畏了。孙天俦感到,父亲看他时眼中已有几分惶恐。的确,在孙平玉,孙天俦仿佛突然长大了几岁,跟一个十七八岁的伙子一样,能令他有一种安全感和寄托感了。孙平玉此后要叫孙天俦办什么事,突然变成了商量的口气,不再是以前命令的口气。孙天俦仿佛已是家里的半个主人。孙天俦想,自己想对了。以后就是要敢于当家,敢于作主! 吴明献、吴明雄计虑出此,架刚打完,就忙于和孙家修复关系。吴明献一见陈明贺,老远就喊:“大爸!快进屋来坐!”请了陈明贺进屋,就解释说前面的事是一场误会,不影响双方的关系,双方应仍和好如初。请陈明贺告知孙家。陈明贺见事出意外,大喜,说就是该这样。回家与丁家芬说:“这个杂种家怪招多得很!主意一天变一个!不知葫芦里又卖什么药!”丁家芬也弄不明白。陈福九说:“这简单得很嘛!你们不见吴耀敏一见姐姐在哪里,就朝姐姐跑,姐姐扯猪草她来帮忙扯,姐姐挖洋芋她来帮忙挖,这下富贵与吴明才家姑娘退了,机会不是来了?”陈明贺、丁家芬才说:“是了!是了!” 吴明雄也忙和孙平玉套近乎。他每天无事,见孙平玉夫妇在地里挖洋芋,就去地埂上站着,说:“平玉,挖洋芋啊?”吴明雄平时哪里看得上孙平玉,二人以前未说过一句话,孙平玉认为吴明雄不会耐烦和他说一句话。加上最近吴明雄侮辱孙家,孙家又反侮辱他,以为他要来找岔子,更气愤,不理。吴明雄自讨没趣,只得跟陈福英说:“妹子,挖洋芋啊?”陈福英虽气,见吴主动来搭白,就和气地说:“是。二哥。”吴才忙说:“那天发生的事,是过话人生事!我根本不可能那么说!是假的!外侄听半边人的一面之辞,就来骂我,打我的房子!我几十岁了,外侄才十多岁!我不会跟外侄计较!他骂了就骂了,打了就打了!我是哪天就想来找你们说明情况!话明了气散,对不对?”陈福英说:“是!你也在黑处,我家也在黑处!你是不是这么说,只有翻话的人晓得!既然二哥说没有说,就当没有说了。按理,我们听到了,无论有无,该来问问二哥。如没有其事,说明掉就行了。哪知我们活路忙,还忙不及来找二哥问一声。富贵性子急,瞒着我们,就去骂二哥了!事情是不是像旁人说的那样,也还不知道,就去冒里冒失地干出那种事来。即使有这事,他是个小辈,也不该骂二哥,更何况还没搞清。我们要教育他的!”吴明雄说:“教就不消教育了!情况说明就行了!虽然闹了点小纠纷,但不能影响我两家的关系!我佩服平玉啊!养了个好儿子!转眼就要是个大学生了!我们这种地方,穷山恶水,哪个很得很?要供个学生,莫说平玉在农业上的,比较困难!就是我靠了国家开恩,每个月领得二文半,要供学生,也困难啊!以后紧急忙把,你们经济车不转时,只管给二哥说一声,二哥手边稍比你们是要宽松点,车借一下是可以的!世上哪有不求人的人?是不是这样?平玉?”孙平玉见他满是好话,与平时截然不同,虽然纳闷,但好话上前了,不好拂他好意,说:“行。” 吴光耀因两个儿子已有所图,也改弦更张。见了孙江成,忙叫:“江成,好久不见你了!来坐下我两弟兄好好吹吹!”孙江成不理,走了。吴光耀碰了一鼻子灰,倘在从前,早骂起来了。但现在不好骂了,只得向旁边人说:“这个孙江成,还是老样子!脾气一点不会改!”解嘲下台而罢。 吴家突然来了个大转弯,孙江成、孙江荣等以为是吴家怕孙家了,到处吹孙天俦一人打败了吴家三代数十人。魏太芬就叫孙平文:“你快叫你爹:会说就说,不会说就闭嘴!孙家真打赢了?要是吴家火绿了,真来打上一架呢?孙家会赢不?就是孙家真打赢了,要吹也只有孙富贵家配吹!别的哪块脸来吹?孙富贵被吴家围着打时,孙家的门哪家开着?要是会想事的,鬼都碜死了,还好意思吹!”孙平文才去对孙江荣说:“你吹吧!吴光耀家火绿了冲上你的门来,我看你怎么吹?”蒋银秀等也骂,孙江荣才知不对劲,不吹了。孙江成则是孤家寡人,平时只有孙平玉家会为他家提点意见,尚恨孙平玉家入骨。如今孙平玉家恨孙江成家不已,就无人提意见,孙江成就一直吹。吴光耀听了,异常鬼火,屡欲派吴家军向孙江成问罪。 这天孙江成与陈明益一同上山,又吹时,陈明益听不下去,问:“孙大哥,你孙子差点被吴家打掉了。当时你在哪里?我听说你把大门紧关,陈福英、孙平玉去找你,你都不理!”孙江成立即气得跳起,骂陈明益。陈明益说:“你莫骂得难听!我不看那几个外孙的面,我当场把你打趴在这里!”孙江成越骂越有劲,越骂越有理,竟骂陈家的祖人了。陈明益说:“我也不看什么外孙的面子了!打了你我遇上几个外孙也讲得清楚!”跳上来就给孙江成一耳光。孙江成不敢还手,也不敢骂了。陈明益才开始骂:“孙江成!烂杂种!狗杂种!你刚才很有劲!现在怎么没劲了?”晚上,陈明益就到孙平玉家,说了原委。孙平玉、陈福英说:“我们怎么敢怪三爸!”陈明益又回去与陈明贺说了,又与陈庆堂、常世英讲,大家都说:“就是该打!” 孙江成被陈明益打,就带了孙平元、孙平刚、孙平会来打孙平玉。孙平玉说:“你们啃不动青冈啃泡木!怎么不敢去找真正打人的?”孙平元道:“是你的亲戚打的,还是我的亲戚打的?你的亲戚打的当然要你负责!”就打起来。陈福英急了,冲出来厮吵。孙江成等因畏陈家,不敢惹陈福英,急忙撤走。田正芬就天天骂孙平玉、陈福英。孙平玉无奈了,朝着天喊:“老天,清汪汪的天啊!我无奈了!只有向你诉苦了!你知道我是清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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