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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之后

2019-11-01 10:02

皮贵站在车外呆若木鸡。他的工作,使他对人体——包括女人的身体都不陌生,但鲜活的女人身体,他从未见过。他双腿颤动,身体有种要飘起来的感觉。1天刚黑,皮贵坐在殡仪馆的职工活动室看电视。正是《城市新闻》的播放时间,主持人燕娜有条不紊地播着一条条新闻,她仪态大方,气质优雅,微笑时带着一点儿淡淡的甜意。皮贵记得多年前看她的节目时,她的左眼下曾经有一颗痣,后来没有了,估计是去美容院取掉了,因为常人认为那是一颗泪痣。皮贵看她的节目,是因为心里有事。事情已经很清楚,有人要害小雪,要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可是,具体的执行者事还没办便在车祸中丧生。死人不能开口,皮贵只能看着他带着秘密进火化炉。昨天的遗体告别,来了很多死者的亲友,皮贵守在悼念厅旁边,可是无法和这些面色肃穆的人搭上话。看来,想在这里打听到些什么完全是他的一厢情愿。这样,唯一和小雪的事有关的人就是燕娜了。她的堂弟小胖娃证明,是燕娜给他打的电话,说有人要来住院。尽管小胖娃表明,燕娜也不知道来住院的是什么人,她只是受人之托帮忙联系而已。但是,那个要燕娜联系的人,一定是什么都清楚,并且很可能是这个事件的主谋,而包括车祸死者等人都仅仅是执行者。皮贵想,要是能认识燕娜,从她那里打听到托她办事的是什么人,那可就太好了。他会寻到这个主谋,警告他收手或者干掉他,必要时和他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可是,他,皮贵,一个给死人穿衣擦澡整容的人,要认识燕娜真是比登天还难。他还在读书的时候,燕娜就很有名气了。她后来还闹过一场绯闻,全城皆知,说她与一个国外的华人富商好上了,狗仔队还在网上贴出了她与那个富商走出酒店的照片。那富商给她在全城最昂贵的月下花园买了别墅,她还怀上了那富商的儿子。但最后,两人还是分了手,燕娜生下儿子做了单身母亲。然而,这一切并没影响到燕娜的节目收视率,也许主持人有故事,观众会更喜欢。皮贵看了一会儿电视,没有想出接近燕娜的办法,便闷闷不乐地回宿舍去。进屋后,他看见放在桌上的手机有未读短信,点开来看,是秃主任给职工群发的短信,说上级领导下周要来殡仪馆检查工作,各位员工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务必打扫好各自的环境卫生。皮贵是先进工作者,这手机是单位发给他的奖品,里面还预存了一年的通话费。可这东西对皮贵来说意义不大,除了秃主任找他,他的手机几乎从来没响过。不过,在今天这条短信中,『上级领导』几个字让皮贵顿受启发。如果有『上级领导』介绍他去找燕娜,这事不就成了?皮贵产生这想法有他的道理,因为不论官人名人富人,他们本人或亲属都会死,其中不少人是由皮贵经手料理的。事后,死者的亲属会感谢他,有的还会留下名片。几年下来,皮贵的抽屉里就有一大堆名片。想到这里皮贵高兴起来,立即打开抽屉,在名片中寻找可能认识燕娜的人。最后他选出三张名片,一张是市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某处长,一张是某时装公司的董事长,还有一张是月下花园物业管理处的一名主管。这三人中,前面两人有实力,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官员很可能认识电视台的领导;时装公司的老板说不定就是电视主持人的服装赞助商。可是,要打电话给这两人,皮贵又犹豫了,这些人当时对他感激不已,但现在可能连他是谁都记不得了。即使记起了,人家会帮他的忙吗?而第三张名片,这人虽说是打工的,可直接管着燕娜居住的月下花园,找他帮忙,准行。这个物业主管叫邵梁,他有个弟弟叫邵鲁,皮贵当初是在建筑工地打工时认识这两兄弟的。去年,邵鲁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邵梁来殡仪馆办手续时,意外地遇见了皮贵,皮贵给他弟弟免费做了整容。邵梁便留下这名片给他,说是以后多联系。当时这只是一句客气话,没想到,这次这人还真派上用场了。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皮贵惊了一下,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是小雪打来的。她说:『皮蛋,我在寺庙认识的胡刚和胡柳两兄妹是好人,我们误会他们了。现在他们一定要见你,说我有这样好的老同学,大家一定要在一起聚聚。』皮贵一听就紧张起来:『什么好人,你别轻信了。』小雪说:『你就相信我的智商吧,错不了。胡刚很快就要回美国去了,我看过他的护照。他妹妹胡柳是本市一家汽车销售公司的片区经理,都是正派人。』皮贵犹豫起来,说实话,那天晚上他意外看见小雪和这两人在一起,也许是心里太过紧张,因而便认定小雪身处危险之中。尤其是看见小雪喝可乐时,他以为小雪很快就会晕倒,可事后证明,那可乐一点儿问题也没有。现在看来,也许真是他错了。既然如此,去见见面并为那晚的事道歉也是应当的。皮贵于是问道:『小雪,你在哪里?』小雪说:『森林山庄。我现在是在酒吧的卫生间里给你打电话,主要是想告诉你,我对他们讲了你的名字和我们的同学关系,但职业,我说你是医院的整形美容医生,我想这……这样说可能好一些。你赶快来吧,我们在酒吧等你。』森林山庄在本城的西边,离皮贵这里刚好不远,坐车半小时之内就到。皮贵在电视广告上看过这个山庄,建在一片浅丘之地,树木很多,有高低错落的欧式古典建筑和人工湖,是一家集酒店、健身、茶舍和垂钓于一身的休闲场所。时间是晚上八点多钟,皮贵换上一件干净的短袖白衬衣,出门打的直奔森林山庄而去。酒吧在山庄中一处隐秘的房子里。进门是一架大风车,墙上挂有斗篷、牛头和长剑等东西,给人一种身处中世纪的感觉。屋梁下悬着不少马灯,空气中仿佛有雾气,但皮贵还是很快看见了小雪和那对兄妹。小雪站起来给他们相互作了介绍。皮贵发现桌上放着洋酒,小雪的脸已是红扑扑的。天啊,小雪的神情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她的眼睛像发亮的黑水晶。皮贵坐了下来。说起那晚的事,皮贵不好意思地表示抱歉。胡刚哈哈大笑。『误会,』他说,『天大的误会。不过你的心思是要保护小雪,真是个好同学。』他故意将『好同学』三个字说得很重,好像是对皮贵强调,你们仅仅是同学关系而已。胡柳插话说:『皮贵是医生嘛,医生的心都很细,行事都小心谨慎的。』胡刚说:『是的是的。不过那晚你们跑进医院侧门后,到哪里去了呢?』皮贵一下子有点慌神,只听小雪立即说道:『这还不简单,我们从侧门进去,从正门走了。』胡刚又是大笑。『有趣。』他说。看得出他今晚的兴致也很高,很有男子气的脸上始终笑吟吟的。皮贵坚持不喝酒,不是他不能喝,而是对胡刚心怀芥蒂,男人通常用这种方式表示距离。胡刚对此却并不在乎,只管和小雪频频碰杯,然后他俩相视一笑,将杯沿凑到唇边慢慢品尝。胡柳似乎也有些被冷落的感觉,便将身子转向皮贵,和他聊起天来。她说:『皮医生,你们搞整形美容的,很忙吧?』皮贵点头。她又说:『做眼皮、做鼻梁、隆乳和抽腹脂什么的,你都做吗?』皮贵说:『当然都做,现在有这些需求的女士越来越多。』这时小雪插话过来问道:『你们在聊些什么呢?』显然,她现在才意识到皮贵一直没有喝酒,而且与胡柳说话也是无精打采的。胡柳转头对小雪说:『我们聊整形美容呢。』胡刚说:『皮贵同学干的可是一份好职业啊。』他又强调『同学』,皮贵想反击他,可叫他只能是『胡刚』或『博士』,而这都抬举了他。皮贵突然想起了『假洋鬼子』这个称呼,可是他没敢叫出口,不过心里想到这称呼,也觉得解了点气。气一顺,灵感也来了,皮贵说:『我这职业,一般啊,哪比得你在美国做教书匠。』胡刚愣了一下,『哦哦』两声后,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应答。小雪已感觉到气氛不对,立即站起来给皮贵斟上一杯酒说:『皮贵,今晚大家难得相聚,我敬你一杯。』皮贵端起杯来一饮而尽,这酒真香,因为是小雪给他斟上的。他看着小雪发亮的眼睛,心里真为她高兴。这样,他对胡刚的气也消了,不管怎样,今晚的聚会让小雪很开心,这就够了。这时,胡刚对胡柳说:『妹妹,已经有些晚了,你开车送皮医生回去吧。』他这次没叫『皮贵』或者『同学』,看来他也知道客气了。不过这话还是让皮贵大感意外:『怎么,我们不一起走吗?』胡刚说:『我们还要小坐一会儿。』皮贵正想说那我也再坐一会儿,没想到小雪站起来对他说道:『皮贵,你就先走吧,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皮贵一听这话,委屈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过小雪的话他还是要听的,便点头称是。和胡柳一起走出酒吧后他又想到,也许小雪真是怕他太累,要他早点休息。胡柳带着他,穿过暗黑的林间小道和草坪,向停车场走去。到了车边,胡柳并不打开车门,而是回过身,望着不远处闪闪烁烁的灯火,好像在想什么。突然,她转头对皮贵说:『知道吗?今晚我们要住在这山庄了。』皮贵吃惊地问:『你们三人?』她说:『是的,胡刚和小雪都说这里环境好,舍不得离开了。』皮贵心里的滋味一下子无法言说。只是,这对兄妹看来确是好人,只要小雪安全,她要怎样做皮贵都只能依她了。胡柳又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打开车门坐了进去。皮贵坐在副驾驶位置,可是胡柳并不开动汽车,她问道:『腹部抽脂,有危险吗?』『没有,很安全的小手术。』皮贵说。『我的工作,走动很少,出门又是开车,腹部的脂肪就多了,跳操减肥也没有用,你帮我看看,我这腹部适不适合抽脂。』皮贵一下又紧张起来,这女孩真要来找他做手术怎么办?正在发愣,只听胡柳说了声『你出来』,她自己便先下了车。下车后,胡柳打开了后座的车门,然后双脚搭在车外,一下躺到后座上。她将连衣裙撩了起来,露出了整个腹部。她说:『你给我看看,适不适合抽脂?』皮贵怔住了,感到血往头上涌。在沉寂无人的停车场上,昏暗的光线中浮现着女人白花花的腹部和大腿,小腹下面紧绷着一条狭小的内裤。皮贵站在车外呆若木鸡。他的工作,使他对人体——包括女人的身体都不陌生,但鲜活的女人身体,他从未见过。他双腿颤动,身体有种要飘起来的感觉。胡柳的声音又从车里传出,声音很轻很轻,像耳语一样:『你,看看……』皮贵完全慌乱了,他脱口而出道:『你、你适合做手术,我们走吧。』胡柳从后座上起身,站到车外恼怒地说:『走?没法走了,车坏了。』说完这话,她便打开车头的引擎盖,在里面拨弄了一会儿,然后对皮贵说,『走,我们都去山庄住下。』皮贵大喜,尽管他弄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胡刚看见皮贵回来,很是惊讶。胡柳说:『车坏了,这里太偏僻又没出租车。况且,皮医生说明天上午不是他值班,在这里住一宿也不耽误什么事。』皮贵也点头称是,心里很感激胡柳让他留下。小雪很关切地问他道:『真不影响你明早上班吗?那好,就住下吧,这里又安静空气又好。』这山庄的酒店很高级,长长的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两边是房间,但没人开门进出时,整座酒店像是无人一般寂静。他们开了四个房间,皮贵看着其他三人都分别进房后,才进屋关上房门。他首先在很有弹性的大床上躺了一下,然后跳起来东看看西看看,包括卫生间的浴缸和抽水马桶,都显得高级。他还在镜子前照了一下自己,脸比较瘦,但眼睛显得很大,有神。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回到房间半躺到床上。刚才,从酒吧那边到住宿楼来,看着走在前面的小雪,他第一次认真打量她的穿着,并为之怦然心动。她穿着一条无袖的方格连衣裙,她每走一步,那裙子就拂动着,这情景让他全身都燥热起来。在这之前,小雪对他的印象只是一双水灵晶亮的眼睛和美丽的面容。而现在,罩在小雪身上的那条裙子是如此生动,他甚至闻到了一种类似花香的气息。尽管这山庄里就种着不少花,但他固执地认为那气息是从小雪的身上散发出来的。皮贵跳下床,轻轻地开了房门。走廊上无声无息,只有柔和的灯光打在地毯上。他来到小雪的房门前,站在那里,使劲地吸着鼻子,他又闻到了那种花香。正在这时,另一道房门开了,走出一个满脸惨白的女人来。皮贵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只听那女人说道:『别怕,我在做面膜呢。』是胡柳的声音,皮贵松了一口气,可是对着这张脸,他还是不敢直视。胡柳对皮贵为何站在小雪的门前好像并不在意。她走过来便敲小雪的房门,同时叫道:『小雪,是我。』小雪开了门,皮贵在一瞬间看见小雪穿着一件露着肚脐的短衫。他一闪身站向墙边,在胡柳进去的同时,他已溜回自己的房间去了。这一夜,皮贵没有一点睡意。他先在放满温水的浴缸里躺了很久,为自己身体的躁动和胡乱的想象感到愉悦、慌乱,并觉得有一点隐秘的可耻。这之后,他躺在床上,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他不知道他想听到什么。半夜过后,他似乎迷糊了一下,鼻子里又闻到了那异样的花香。他睁开眼,又梦游似的出了房门。走廊上的灯光已关闭了一些,显得很幽暗。他走到小雪的门前,那使人迷醉的气息他还是感觉到了。他心满意足地站在那里,享受着这夜半的美好时光。突然,他听见了小雪的叫声,『啊——啊——』那声音非常吓人,像是有人扼住她咽喉似的。皮贵什么也顾不得了,他急促地敲门,并叫道:『小雪!小雪!』很快,里面有含混的声音问道:『谁呀?』皮贵说是我,里面的声音说你等等。又隔了一会儿,小雪开了房门,她已穿上了那件连衣裙。皮贵冲了进去,环视了一下房间,又往卫生间看了一眼,然后才问:『我听见你惨叫,出什么事了?』小雪说:『我做梦了,梦见一个医生用压舌板检查我的喉咙。』皮贵松了一口气说:『哦,是这样,没事就好。』皮贵走了出来,小雪关上房门后,他仍站在门外。很快,他听见屋里传出低低的哭声。他叹了一口气,心里升起深深的忧虑。2小雪回到家后就病倒了。一场闪电般绚丽的爱情,使她像枯掉的植物一样刚刚泛绿,在爸爸死后就遭遇的那个噩梦又袭击了她。她意识到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命运在提醒她,这个时候不适合谈情说爱。她半躺在床上,看见仍放在床头柜上的压舌板,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屋里的东西,让她在惧怕中百思不得其解。胡刚来电话了,约她去游泳,她在犹豫中咬咬牙拒绝了,说她身体不舒服。胡刚说你住哪里,我来看你,她说不用了。一天过后,胡刚再来电话,说第二天要回美国去了,今天无论如何得见上一面。小雪差点要崩溃了,心里想的是问他在哪里见面,可脱口而出的话却是:『实在抱歉,家里有点急事,今天我没时间出来了。』这之后,电话就再没响过。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胡刚已经与她远隔重洋。她在房间里哭,魏阿姨在客厅里叹气,没有爸爸的孩子真够可怜的。这时,电话响了,小雪飞快地冲出来,拿起电话急促地『喂』了一声。是胡柳打来的电话,她说她哥哥已到美国,要她打电话来转达一下问候。小雪鼻子一酸,强忍住眼泪说:『我、我挺好的。』胡柳说:『那就好。你如果觉得闷的话,可以来找我玩。』小雪『嗯』了一声。胡柳又说:『我这几天正休假,我觉得森林山庄挺不错的,要不,我们去那儿走走?』小雪说:『那、那地方还是狭小了些,没有灵慧山好。』胡柳立即说:『行啊,那我们去灵慧山。你住哪里?如果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开车来接你。』小雪犹豫起来,她怎么就说出愿意去灵慧山呢?也许,初次发生爱情的地方有着神秘的牵引力,她意识中并不清楚,只是张口就说到了那地方。去吧,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她对胡柳说:『我家的具体位置不好找,我在电信大楼下面等你吧。』电信大楼在市委大院附近,小雪走过去只需十分钟。到达灵慧寺时又是黄昏,又是妙玄和尚在前面带路,幽长回廊的木地板在脚下『咚咚』地响。又是游客稀少,狭长天井四周的房间一个个鸦雀无声。小雪和胡柳各要了一个房间,进屋稍作整理后便去佛堂后面吃斋饭。小雪还记得上次在这里吃饭时胡刚所坐的位置,她抬眼望了望那地方,心里不觉怅然。饭后仍然是去寺外散步。今晚天气很暗,没有星星了。小雪和胡柳坐在廊下,一时竟没有合适的话说。过了一会儿,胡柳说:『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讲。』小雪说:『啥事?你讲吧。』胡柳说:『其实我哥在美国早有一个女友了,是个黄头发的美国姑娘。我看出我哥又喜欢上了你,觉得这事就复杂了,我之所以对你讲,是怕我哥耽误了你。我哥这人,有些见异思迁的。』小雪头脑里『嗡』的一声,定了定神说道:『没事,我和你哥也就是谈得拢而已,其他没什么。』胡柳说:『这样就好。』顿了顿,她又问道,『大学毕业后,你准备做什么?』小雪说:『做什么还早呢,接下来是硕博连读,我这人,就喜欢读书。』胡柳说:『不过这时代,挣钱也很重要。就说我公司的老板吧,书没读多少,可照样干大事。现在他是有钱又有闲,便搞起字画收藏来了。前几年,他还花了几千万元买了一幅名家的画。哦,你要是有朋友有名画出售,找我,只要鉴定后是真迹,我可以让老板出高价买。』小雪笑了,说:『我哪有这样的朋友呀。』胡柳说:『没关系,话先说到这儿,万一你有了这样的机会,才知道找我呀。』和胡柳说话确实无趣,小雪便提议回房休息。进了天井,小雪猛然看见那间豪华套间的房里亮着灯。房门大开着,一个女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雪很震惊,但不敢有任何声张。进房之后,听见胡柳也关上了房门,她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小雪在住宿登记上看见过,那套房是她爸爸的司机长年包租的。这司机也被牵连到爸爸的案子中,因犯有包庇等罪被判了几年刑,所以这房间一直没人来住。和尚不知山外事,只要客人预付了足够的钱,这房间当然得留着。可是今晚,住进那间房的女人是谁呢?小雪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后来便迷迷糊糊地睡去,但不停地做梦。她梦见自己在一条船上,船很颠簸,她坐在紧靠船舷的位置。这时,一个黄头发的外国姑娘走过来要她让座,说这是她的座位。她便和这姑娘争执起来,正争得不可开交,忽听有人在喊船到码头了。小雪于是和很多人一起下船,大家都在谈关于名画的事,说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参加一个名画拍卖会。小雪和大家一起走进了一条长廊,但众人忽然消失了,只剩下妙玄和尚走在她的旁边。长廊很黑,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个女人。妙玄和尚对小雪说,别跟那女人走,她便害怕地停了下来。妙玄和尚也站在暗黑中,合掌默念着什么,好像是在为死人超度似的。小雪在恐惧中醒来,正是夜半时分,寺院中的夜寂静得像是黑色的深潭。她下了床,拉开窗帘的一角看出去,天井对面那间套房里的灯还亮着。她轻轻地开了房门,像影子一样来到那亮着灯的窗前。窗帘之间有一道细小的缝隙,她凑近脸从这道缝里望进去,屋里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一面小镜子,另一只手正拿着眉笔在描眉呢。小雪顿感毛骨悚然,立即向后退,一直退到了天井里,才转身跑向自己的房间。她抚着跳得厉害的胸口,忽听得胡柳正在隔壁房间里低声说话。胡柳的语音很含混,但语调激烈,像是和人吵架似的。小雪只听清了『见异思迁』这几个字,其他的发音都很模糊,小雪明白过来,胡柳也是在做梦呢。她稍稍定了定神,正要回房时,忽见这天井的入口处亮起了一盏昏黄的光,这团光照亮了妙玄和尚的脸和他脚下的路,这是妙玄和尚提着灯笼来巡夜了。小雪赶紧一闪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后,她想到,明天一定得问问妙玄和尚,住进套间的究竟是什么人。第二天一大早,趁着胡柳还没起床,小雪已在寺庙里转着寻找妙玄和尚了。她走过大殿,走过佛堂,最后在寺院大门外看见妙玄和尚正在扫地。大门外的这片空地很干净,他还扫什么呢?网上曾有人说这是在扫红尘中人的脚印,小雪一直以为这是戏言,现在看来,此话不假。小雪走过去,问起了住在套房里的是什么人。和尚立即合掌说道:『阿弥陀佛,套房的施主有言,凡是能说出他手机号码的人,住进去便是,我们从不过问。』小雪正感失望,忽见住在套房里的那个女人正沿着下面的石梯走上来。小雪定了定神,便向山道迎了过去。那女人三十多岁,眉毛描得细长,有点夸张。小雪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叫她『阿姨』还是『大姐』。她最后还是叫道:『大姐,这么早就出来散步呀。』那女人看了她一眼说:『哦,我是去停车场看了看,他还没来。唉,又是开会吧。不过今儿下午他肯定会来。』小雪对她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便问:『他,是谁呀?』那女人凑近她说:『妹子,邹副市长你知道吧?他再忙,可心中只有我,我们很久没在这里相聚了,他昨天发了短信给我,说今天一定来。你看,你看,这就是他的短信……』那女人一边说话一边摆弄着手机,并递给小雪看,小雪看见那却是条卖房的广告。对这突然发生的事,小雪无比震惊,并有想呕吐的感觉。虽然,她从报纸上已经知道,她的爸爸有三个情人,但如今面对面见了,自己也还是感到无地自容。这三个情人,最小的一个还在读大学,这女生在高中时为市里的活动做礼仪小姐,便被她爸爸看中了。第二个是某艺术团的女演员。而眼前这个女人,一定是市里某局的副局长了。新闻报道说她原是一个颇有姿色的小科员,和爸爸好上之后很快逐级攀升,并最终当上了副局长。当然,爸爸案发后,这个副局长又回到了小科员的位置。现在看来,这女人的神经已经出问题了。这时,那女人已在石梯上坐下,对着山下小声唱起歌来。一边唱,一边还用手在膝盖上打着节拍。小雪转身就跑。她想大叫,大哭,她希望山崩地裂,马上把自己给埋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关上门便倒在床上号哭起来。胡柳在『咚咚』地敲门,小雪像是没听见,眼泪已经没有了,她只是号。胡柳在外面觉得窗户都被震动了,她不再敲门,浅浅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这女孩也真够痴情,为几天的恋爱犯得着这样吗?』这天,游山休闲和去山后泡温泉的计划都取消了。小雪执意要回家,胡柳只好依从。她们下山来到停车场,小雪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突然莫名地感到不舒服。她对胡柳说:『你怎么买这种颜色的车呢?』胡柳说:『公司配给我的,还能选颜色吗?』正说话,胡柳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手机,一边说着『喂』一边往远处走,好一会儿后,她才接完电话回到车边,主动对小雪解释道:『公司老板来的电话,要我给他寻找名画卖家,唉,今天我休假他也在催,看来我老板快成收藏癖了。』回城的路上,胡柳一边开车一边对小雪说:『皮医生那人,我觉得挺喜欢你的。』小雪『嗯』了一声并不答话。胡柳发现她气色虚弱,像生了大病似的。小雪回到家,刚进家门魏阿姨便对她说:『昨天有人打电话找你,说是有急事,看来,你真该去买一部手机了。』小雪刚从国外回来,没有手机,原想回来待不了多久,用不上这玩意儿,可那天在酒吧想和皮贵悄悄通话时才感到不方便,她是借了胡柳的手机,和皮贵悄悄约定他的身份是皮医生。现在看来,这手机还真是不能没有。『急事?』她问魏阿姨,『谁打来的电话?』魏阿姨说:『一个男的,他说他姓皮。』小雪心里『咯噔』一声,好像预感到会有什么严重事情似的。

小雪心里隐隐地痛了一下。这个连妹妹也想不起来的人,还能想起她吗?可是,在灵慧寺外的星空下,在森林山庄的迷离气氛中,在机场时他决然放弃航班,为她又多留数日,胡刚的身影在小雪心中已挥之不去。1又到了去燕娜家做卫生的时间。这天下午四点,皮贵准时到达。现在,皮贵感到身负重任,因为保护小雪的调查公司至今对情况知之甚少,并且皮贵对他们的工作能力也难以信任。尤其是胡柳这个女侦探,在执行另一起任务时,竟被别人的反侦察砸了锅。靠她来保护小雪,实在令人不放心。如今,只有皮贵掌握着最重要的线索。只要他能从燕娜嘴里问出,是谁打来电话,是谁要送小雪去精神病院,事情就清楚了。只是,他不知道该怎样问起。无论怎样,由他提出这个问题都很突兀。并且,他曾经闯入精神病院用刀逼问过小胖娃,这事对小胖娃刺激很大,他很可能已对燕娜讲过这件奇怪的事。现在突然向燕娜问起这事,她如果将两件事一联系,他皮贵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吗?皮贵就这样心里七上八下地进了燕娜的家。燕娜穿着一件米色短衫,下面是花布长裤,很居家的样子。显然,她今天并没上班,或者很早就回来了。皮贵说:『上次卫生只打扫了一半,今天可以彻底做做了。』她『嗯』了一声,并不多说话,看起来心事重重。皮贵仍然从厨房卫生做起,一边做一边想着小雪的境遇。如果他干着这么笨重的活又一无所获的话,那真是连胡柳那个女侦探都不如了,毕竟人家叫波洛民事调查公司,而波洛大侦探这个皮贵心目中的偶像,被他们注册成公司,这本身就让皮贵不满。现在,他是在和胡柳他们竞争,看看谁能真正保护小雪。天快黑时,皮贵已将楼下各处打扫完毕。一直在楼上休息的燕娜走下楼梯说:『你饿了吧?吃点东西再继续打扫。』她给了皮贵一碗方便面,皮贵问:『你呢?』燕娜说身体不舒服,不想吃晚饭。皮贵匆匆吃了东西,便对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的燕娜说:『我打扫楼上去了。』燕娜叮嘱他楼上的书房不用打扫,卧室除浴室要打扫外,屋里只擦地板。皮贵上了楼。书房的门紧闭,他当然不便进去。卧室很大,暗红色的地板使屋里显得温暖。浴室占据了卧室的一小半空间,与卧室隔着玻璃墙,是那种半透明的毛玻璃。皮贵先做了浴室卫生,然后开始擦卧室地板。其间,当直起腰来休息的时候,他注意到墙上挂着一个精致的相框,框里是张一岁左右男孩的照片,坐在地板上,仿佛正和面前的毛绒狗熊说话。皮贵想,看来这就是燕娜的孩子,据说现在在幼儿园全托,已三岁多了。不知道和燕娜分手的那个国外富豪,是否知道他和燕娜还有这样一个孩子。皮贵注视着这幅照片,突然发现墙上离相框几十厘米的地方有一块白色的印记,印记上方有一颗凸起的小钉。很显然,这里曾经长久地挂过另一个相框。皮贵走到墙边,用指头在那留有白色印记的墙上抹了一下,指头上有灰尘,显然相框被取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皮贵环视了一下屋内,判断着这个相框可能被放置的地方,大床、床头柜、梳妆台、电视柜……皮贵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那一长排衣柜上,这排衣柜厚重高大,每一扇门里都能轻松地容纳一个人。衣柜最里侧是一排竖着的大抽屉,皮贵在拉开这些抽屉前先听了听楼下,没有任何动静。强烈的好奇心让他做出了对不起主人的事,他逐一拉开抽屉,果然发现了一个相框,拿出去和墙上那块白印一比对,刚好合适。相框里是一幅黑白照片——一个女人全裸的背影,在黑色背景上显得白光耀眼。皮贵感到仿佛有一道瀑布从天空泻下,优美地勾勒出这女人的脖颈、肩臂、细腰和宽大隆起的臀部。毫无疑问,这是燕娜的背影,因为尽管她背对着镜头,但头却转向左侧,可以看见她的侧面。皮贵的心『突突』地跳着,赶紧将相框放回了抽屉。从墙上的灰尘看,这个相框并不是因为怕被他看见而临时取下,那么,女主人为何将它取下呢?这种东西挂在女主人卧室里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皮贵相信人的秘密常藏在细节之中。有一次,他在一个女死者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些污物,这些污物有些异样,有点像人的皮肉。而这女死者的指头完好无损,那这些皮肉组织只能是来自外部了。他将这情况反映给秃主任,秃主任又报告给警方。后来查明,这些皮肉组织是女死者被害时抓破凶手手臂而留下的。警方由此鉴定出凶手的DNA,并很快破了此案。皮贵心神不宁地蹲在地上擦完了地板,临下楼时,他在书房门前站了一下,但终于没推开那道门,因为他不能违背主人的要求。皮贵走下楼来,看见了让他吃惊的情况。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燕娜坐在那里,面前的宽大茶几上放着一只酒杯,旁边是一瓶葡萄酒。『你,去洗洗手,来这里坐坐。』燕娜扭头对皮贵说,声音有点醉意。这个晚上会发生什么事,皮贵不知道。但心事重重的燕娜有点醉了,皮贵突然想到,如果这时问起她是谁打电话要送小雪去精神病院,她一定会随口答出,并不会介意。于是,当燕娜要他陪着喝酒时,他欣然答应,并在她侧面的沙发上坐下。『告诉你一件事,』燕娜说,『我昨天已对这里的物业主管讲了,我说邵梁呀,你介绍来做卫生的小伙子,恰好是我的远房表弟,邵梁惊讶地说怎么这么巧。我还送了他一瓶酒,说你以后不做卫生了,我给你另找事做。』皮贵大惑不解地望着燕娜。她拿起透明的高脚杯,暗红色的葡萄酒在里面晃荡。她喝了一口接着说:『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你得做我表弟了,行吗?需要时我会给你发短信,你就到这里来,有时夜里还得住在这里,我会付给你足够的报酬,怎么样?』皮贵犹豫着说:『可是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明白。』燕娜沉默不语,又端起酒杯来喝。这世界需要酒,甚至是毒药,皮贵就见过吃毒药的人。燕娜的脸已很红,看来她并不是经常喝酒的人。她放下酒杯后说:『那个刘总,你上次在这里见过的,他要和我好,我已经答应了。这人很变态,还有,我怕他害我。他来时有你住在这里,他会收敛一些。你就住在楼下的客房里,只要他不要我的命,其他的你不用管,睡你的觉就是……』皮贵无比震惊。这个刘总是个什么混账东西,燕娜为什么要委屈自己?还有,就算她需要身边有人,她不是有个堂弟吗?为什么不叫小胖娃来?皮贵试探着问了燕娜,燕娜说:『这事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外省人,独自在这里工作,要是我堂弟知道了这些事,又告诉我父母,他们会气死的。』燕娜拿起酒杯的手已有点发抖,她又喝了一大口。皮贵说:『你别喝了。没事,只要那个刘总来我就住在这里。别看我不太强壮,其实力气很大,他要是敢乱来,我就会让他趴下。』燕娜笑了,可漂亮的五官却有点变形。她说:『只要他不、不害我,你就别、别动他。』皮贵看着她的醉态,突然问道:『前段时间,有人打电话给你,说是想送一个人进精神病院,这个电话是谁从哪里打来的?』皮贵提出这问题后,心里『咚咚』地跳。她怕燕娜突然清醒过来,会因这突兀的提问对他产生怀疑。还好,燕娜此时一点也没觉得他的提问有什么奇怪,她已向后半躺在沙发上,嘴里喃喃地说:『你是说那、那个从北京打来的电话呀,哈哈,精神病院,是的,现、现在的人,都疯了……』皮贵全身一震,从北京打来的电话,这事比他想象的严重多了。他问那人是谁,燕娜似乎没听见,她弯腰呕吐起来。不过这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说出来他皮贵也不认识。那是离这青铜市数千里的京城,而他皮贵只是边远地区的一个小人物,他的所有努力,此时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这天晚上,皮贵回到殡仪馆时已是深夜。在离开燕娜家前,他打扫了被弄脏的客厅,又扶她上楼休息。上楼梯时,他感觉燕娜的身体像一棵草,随时会被一阵大风吹断。皮贵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心里还罩着一片惊惶。他似乎从一道缝里看见了他弄不懂的官场。他想起了一篇新闻报道,是记者采访小雪爸爸老家的乡亲,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对记者说:『你是问邹家老二啊,他可是个好娃,只可惜上了官船……』第二天一大早,皮贵便给小雪打电话。他打算利用中午的时间约她出来谈一谈,建议她别管家里的事了,赶快回国外读书去。尽管他舍不得小雪离开,但情况紧急,离开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出乎意料的是,小雪接到电话便声音轻松地说:『哦,你好啊,一大早就打电话来关心我。我没事,胡柳已到我家来了,今天一天她都会陪着我,什么可怕的事都可以慢慢弄清楚的。』皮贵一时语塞。她要说的话电话上不便讲,况且胡柳还在那里。他绝不想让胡柳知道他掌握的情况,因为这女孩能力有限,有时还把事情弄糟。看来,他只得另选时间见小雪了。于是皮贵在电话里顺势说道:『就这样吧,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小雪说完『拜拜』后放下电话,她对自己的轻松感到莫名其妙。也许是昨夜门外的呼吸声和夜半的电话搞得她太恐惧了,当白日来临太阳升起的时候,家里又有了陪伴她的人,因此才有了获救一般的踏实感觉。小雪昨天半夜给胡柳打了电话——她实在太害怕、太孤单了。可是胡柳的手机处于无法接通状态,她只好反锁房门熬到天亮。其间客厅里的电话还响过一次,小雪听见那铃声就心里发颤。她慢慢来到客厅,拿起话筒却没有声音。她『喂』了两声,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哭喊,分不清是男是女。小雪『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再查来电显示,没有电话号码,只有一串『0』排在显示屏上。小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天刚亮,她的手机上出现了一条短信,是胡柳发来的,问她昨夜给她打电话有什么事。小雪立即将电话打过去,胡柳听完她的讲述后说:『你别怕,我这就到你家来,陪你一天一夜,也许可以把事情弄清楚。』小雪立即同意,胡柳对她的情况已完全清楚,让她到家里来也没什么。这一天,小雪真是有点轻松,进厨房给胡柳洗水果时还不觉哼出了歌。胡柳却在这房子的各个房间走进走出,还去门外站了一会儿,察看上楼的楼梯。她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好看的短发从耳边往前翘起,显得很干练。小雪读中学时就喜欢这种短发,几次想剪,可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一头长发,心里又有点舍不得。胡柳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说:『市长的房子,没有我想的那样大、那样好。』小雪说:『这大院里的住房,各户该怎样,是有标准的。』说完这话,她心里沉了一下,想到爸爸要是按标准行事,那就好了。胡柳对环境已很熟悉了,她和小雪都在等着夜晚的到来。她们坐在客厅里聊天。小雪问:『你哥哥胡刚,也是你们调查公司的人?』胡柳笑了笑说:『你别把我们想得太神秘了,在灵慧寺见到你时,我的身份是编造的,可我哥哥的身份是真实的。他是留美博士,才看不起我这职业呢。』『他最近来过电话吗?』小雪又问。这个一走就杳无音信的人,让小雪心里有隐隐的不满和牵挂,这种情形对于她还是第一次。胡柳说:『他才想不到给我打电话呢。一回美国,和那个金发女孩在一起,他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小雪心里隐隐地痛了一下。这个连妹妹也想不起来的人,还能想起她吗?可是,在灵慧寺外的星空下,在森林山庄的迷离气氛中,在机场时他决然放弃航班,为她又多留数日,胡刚的身影在小雪心中已挥之不去。小雪就这样和胡柳闲聊着,心里却并不闲。下午五点,门卫打电话来,说快递公司送来一件包裹。小雪顿感诧异,这种时候谁会给她寄包裹呢?她忐忑不安地去门卫室领了回来,包裹不大,四四方方的。她将包裹放在墙边的地上,对胡柳说:『该不会是炸弹吧?』胡柳笑了笑说:『没那么严重,炸你干什么。』话虽这么说,胡柳去打开包裹时还是小心翼翼的。她先用手在包裹上捏了捏,又拿起来掂了掂,然后看贴在上面的邮寄单。这单小雪已看过,根本看不清楚,因为邮寄单是多联复写,贴在包裹上的这一联字迹已很模糊。连收件人『邹小雪』三个字,也是快递公司用笔在左上角重新写上的。胡柳打开了包裹,是一套书,新版的《西方哲学史》。小雪很纳闷,谁会寄这书给她呢?胡柳已从邮寄单上辨认出发件地址是北京,接下来的详细地址和发件人一片模糊。小雪翻了翻书,里面并没夹什么信件。她努力想着谁可能是送书的人,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不知不觉间,魏阿姨已做好了晚饭。天气阴沉,吃晚饭时,屋里面已经暗得必须要开灯了。又一个夜晚降临。小雪看了胡柳一眼,她表情镇定,好像并不担心夜里会发生什么,小雪心里踏实了一些。2小雪和皮贵坐在殡仪馆斜对面的一家冷饮店里。这里和殡仪馆隔着一条街,但通过窗玻璃仍可看见那些戴着黑纱在殡仪馆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这一带的商店,除两家小超市外,大多是卖花圈香蜡或寿衣冥鞋等丧葬用品的。这家冷饮店的老板可能是想为奔丧的人提供歇脚之地,不料外面人流匆匆,这里却冷清得很,正适合小雪和皮贵说话。皮贵打电话将小雪约到此地,实在是无奈之举。这几天需要整容入殓的死人排起了队,而那个叫素英的帮手还一点也帮不上皮贵的忙。非但如此,皮贵在工作中还得对她说教,这让他忙得不可开交。昨天因胡柳在小雪那里,皮贵没约到她,那么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见——他要让小雪赶快离开,不然凶多吉少。于是,皮贵只得利用中午的一个小时休息时间,约小雪到此见面。皮贵很快将全部情况讲了,尤其是那个从北京打给燕娜的电话,这让小雪花容失色。从那个电话到有人开着车去找小胖娃联系,这显然是一条可怕的链条,只是那个联系人因车祸死去,链条才断了一环。惊怕之余,小雪侥幸地说:『这么久也没见什么动静,会不会这些人已经放弃了计划?』皮贵说:『但愿如此。可这些人既然已动了心,希望他们放弃也不太现实。更要命的是,我们现在无法了解到真实情况,别人在暗处,你在明处,所以我劝你还是离开的好。』离开家,离开国内,这当然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可是,小雪还有事要做,舅舅前两天来取她妈妈的病历时,翻了翻病历后说,还缺妇科的。舅舅为此还有点生气,说电话里特意叮嘱过你,怎么还是漏掉了。小雪记不得了,心想也许是自己恍惚,没听清楚。她妈妈患有卵巢囊肿,确实在妇科看过多次病。面对舅舅的指责,又想到拿病历的艰难,她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是看到风尘仆仆的舅舅,她又没有委屈可说了。舅舅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一直在老家做中学老师,她爸爸生前没给过他一点好处,可是现在,跑上跑下张罗事情的却是这个年过半百的人。小雪答应舅舅再去医院拿病历。舅舅说,你一定要等到你妈妈保外就医出来。你爸死了,她见到你会是一种安慰。小雪将这些情况对皮贵讲了,皮贵用手抱着头,很焦虑的样子。上班时间已经到了,他只好起身说:『暂时就这样吧,总之那些要害你的人看来还不敢硬来,你要处处小心,有紧急情况就打电话报警。』皮贵走后,小雪在冷饮店里坐了一会儿。皮贵为她做的事让她感动。没想到,这个只在高中做过一年同学的人,会在她人生关键时刻成为救助她的人。想起在班上时她几乎从未注意过他,和同学讲起他时也是叫他『臭皮蛋』,这些往事让小雪顿生歉意。小雪出了冷饮店,正想去街边叫出租车,突然看见一个戴着白花的人跨过街来,向一家香烟店走去。小雪的心『咚咚』地跳起来,这人是胡刚!怎么可能,他不是在美国吗?然而,小雪看得实实在在,她愣了一下,立即向胡刚走去。胡刚买了包香烟,转身看见了小雪,他和小雪同样惊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小雪觉得脸上和身上都在发热。『哦,我刚回来。』胡刚看着她说,『我的一个好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的母亲死了。我早晨到的,连胡柳也没来得及通知,便赶到这里来了。』『哦……』小雪还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词。她有些发愣地看着胡刚,他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口挂着一朵小白花,这形象很像某部电影里的主角。只是,这男主角出场的时候不多,小雪这才意识到自己该讲的话:『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几天时间吧。』胡刚已从惊讶中变得自然,『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小雪好像没听见他的问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像在梦游。胡刚又问了一遍,她才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来这里找你呀。』胡刚笑了:『你很可爱,还很逗。』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它常常用聚散离合来使冷静的人类血液燃烧。这天晚上,小雪和胡刚又坐在森林山庄的酒吧里了。萨克斯的声音把人搞得很迷离,仿佛在说世界就该这样,就是这样。『你有变化。』胡刚对小雪说,『比起在灵慧寺见到你时,你现在更自信了,也更漂亮了。』『甜言蜜语。』小雪说,声音有点娇嗔,『你当初和你妹妹一起跟踪我,不觉得应该向我道歉吗?』『那是她的职业。』胡刚解释说,『那天我妹妹突然拉着我去灵慧寺,让我陪她执行任务,顺便也让我玩玩。可见到你时,我却只想和你说话了。我没想到,副市长的女儿会是一个哲学迷。』『可是,你妹妹好像不愿意你和我多接触。』小雪说出了她的疑虑。『是的,』胡刚说,『在灵慧寺她就发现了我们之间有些苗头。她认为我找你做女友不合适,以后或许会有麻烦。』小雪埋头不再说话。她是个会带给别人麻烦的人吗?她感到委屈和难受。『可是,我不这样认为。』胡刚接着说,『你爸爸的事,对你可能会有暂时的影响,可是我知道,你从来就是一个很独立的人,在国外读书时也打工,并不太依靠家里。』小雪的鼻子有点发酸。她想起出国前和爸爸大吵了一架,因为她没按爸爸的要求去美国学经济。到了德国的大学后,她发誓自食其力。她的勤奋在同学中是出了名的。小雪心绪复杂,不禁流下了眼泪,但很快用手抹去,努力笑了一下说:『我有些伤感了。不过我现在变了,你妹妹的话我不会介意。不但如此,就算有人指着鼻子骂我,我也不怕。』胡刚端起酒杯说:『我真心祝贺你的新生。』两人轻轻地碰了杯。葡萄酒里有法国南部的阳光,小雪觉得好久没这样轻松自由过了。这时,小雪手机响了,是皮贵打来的。小雪对胡刚说了声『对不起』,便接了电话。皮贵很着急地问她在哪里,他说他先打电话到她家,保姆说她下午回家后,匆匆地换了衣服又出去了,现在夜深了,她还在外面,他担心死了。皮贵真是太好了。小雪连声说着:『我没事,谢谢,谢谢,我……』她顿了一下,觉得对皮贵不能说假话,便告诉他说:『我和胡刚在一起,他从美国回来了,我现在和他在酒吧里,很安全,你就放心吧。』皮贵的声音立即像泄了气的皮球。『哦,』他有气无力地说,『总之,你要注意安全。』胡刚看小雪接完电话,便问:『是那个皮医生打来的吧?他对你挺好的。』『是的。』小雪说,『这个老同学是个好人,我很感谢他。』这次,『同学』这个称呼没有由胡刚来说,而是小雪自己说出来了。夜很深了,但两人都没有走的意思。小雪轻声地说:『你和我在一起,你妹妹又会说你了。』胡刚笑了笑说:『你当我是小孩子呀,我是他哥哥,不过,和你在一起的事,我不准备再对她讲了,免得费口舌。并且,她现在是你的保护人,我也不想用这些事让她分心。』小雪又说:『你妹妹好像很喜欢你那个国外的女友,金黄色头发的。』胡刚大笑:『你别听她瞎说,我在国外根本没有女友。』酒吧里,萨克斯的吹奏早已停了,放着摇滚味十足的音乐。听不清歌词,但歌手的嗓音时而迷离时而嘶哑,让人在批判中对这个世界满心接受。胡刚长久地看着小雪,突然轻声说:『不走了,今晚我们住山庄里,怎么样?』小雪的心『咚咚』地跳起来,上次住这里,是因为有胡柳在。而今晚……小雪感到脸发烧,头也有点晕眩。她好像下意识地同意了,又突然说不。一直到胡刚牵着她的手走向酒店客房,她还没搞清楚离开酒吧时自己究竟是怎样表的态。进了房间,她清醒多了,心还在猛跳,但那是一种幸福和慌张的心跳。房间很好,柔和的灯光照着一张大床和靠墙的衣柜。胡刚打开衣柜门看了看,又关上。小雪随口问道:『你看什么呢?』他半开玩笑地说:『我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小雪立即像小女生那样伸了伸舌头,胡刚说:『别怕,这只是我进酒店的习惯。』胡刚让小雪先进浴室洗澡,小雪满脸通红地答应了。不过她进浴室后还是下意识地把门反锁上了。她有些慌乱地脱了衣服,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她没进浴缸,觉得自己远没有电影里的女主角那样从容。她站在喷头下,让瀑布似的温水罩着自己的全身。墙上的大镜子结满了水雾,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光着身子的女孩,觉得很模糊很陌生。突然,胡刚在房间里发出了一声惊叫,那声音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小雪吓坏了,赶紧穿衣服。这时,胡刚已在敲浴室门了,一边敲一边惊叫:『出来,快出来!』房间里的事,比小雪的任何想象都可怕。在那张欧式的金属大床下,藏着一具女尸!酒店的服务员来了,保安来了,紧接着警察也来了。小雪和胡刚退回到酒店大堂,酒店经理连声向他们说对不起,并表示立即给他们重新安排一个房间。『不!』小雪几乎是大喊道,『我们不住了,我们要走!』酒店经理将脸转向胡刚,胡刚犹豫了一下说:『我们退房。』胡刚的车在停车场,他说这车是朋友借给他的,一辆银灰色的奥迪。他将小雪送到市委大院门口。小雪惊魂未定,下车时连『拜拜』也忘了说,一头便钻进了大院里去。魏阿姨对小雪夜半回家很是惊讶,又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便连声问出什么事了。小雪摇摇头,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这才觉得找到了魂似的。她对魏阿姨说给我一杯水,我口渴。魏阿姨给了她一杯水,同时说道:『你以后还是早点回家。刚才电话响,我去接了,里面却没有声音。本来,夜半的电话我是从不会接的,但想到可能是你打来的才去接,没人说话,挺吓人的。』『鬼电话!』小雪骂了一声。昨夜胡柳在这里时,门外既没有异样,电话也没响过,可是今夜,电话又来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雪进了房间,躺在床上,突然为自己今晚的轻率感到自责。要不是遇上那可怕的事,她现在一定连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时,手机短促地响了一声,提醒她有未读的短信。她打开手机,有两条新短信。最新一条是胡刚发来的,他写道:『今晚的事纯属意外,别害怕。我爱你。』小雪眼眶一热,她想说我也爱你,但我同意和你开房,太轻率了。另一条短信是皮贵在两个小时前发来的。他写道:『我有种预感,坏事正在逼近。相信我的预感吧,你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小雪疲惫地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像一条小船,在漆黑的海面上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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